無論哀告到了如何地步,郭蓉苗條高挑的身子,仍然站得筆直,也沒有發出一聲嗚咽。只是一邊嘩嘩的不住流淚,一邊輕輕求告。對于她來說,無論怎么放下全部的驕傲,也還有一個底限在。卻不知道,她這般最后殘存的倔強,才讓人更加覺得心動!
就連張顯,也在一旁邊站住了腳步,張開嘴想說什么,最后還是不語,將頭扭了過去。不看場中兩人。郭蓉這個人簡單而純粹,一眼就能看透,什么時候她說的話都應著她的心。哪怕張顯這個時候都有些心軟,心里面忍不住嘆息,你怎么就喜歡上了俺們宣贊!
~~~~~~~~~~~~~~~~~~~~~~~~~~~~~~~~~~~~~~~~~~~~~~~~~~~~蕭目光一閃,卻像是想到了什么。他靜靜的看著郭蓉說完,半晌之后,才淡淡問道:“郭藥師不讓你來,你是硬闖過來的?”
郭蓉點點頭。
蕭沉吟一下,似乎在做什么最為艱難的決斷一般,幾乎是一個字一個字的問道:“郭藥師真的是叫你來交代后事,他真的表示認輸了,愿意將手中軍馬全部交出來?”
郭蓉清亮的雙眸里面,突然閃過了一絲不敢置信也似的驚喜,用力的點頭。
蕭長嘆一聲,大有落寞之意:“我本來是定然要除掉他的,現在看來,燕地病虎雄心已死,也就不成其為對手了。放他一條生路,又有何妨?不過眼前這一切,我要親眼看見,親自證實,才能決斷!現在我不能答應你什么,只是表明有可能而已…………你先下去休息罷,等我帶領人馬出發,去親自見見郭都管,還是那句話,到時候發生什么事情都有可能,我不敢擔保什么!”
蕭說得極慢,定定的看著郭蓉:“…………要是這賊老天當真不捉弄人,要是這賊老天也覺得倦了。你也許能和你爹爹,能在大宋某個地方度過余生!就這么一句話而已,我能說的,也只有這么多!”
巨大的幸福,頓時就擊中了郭蓉。雖然蕭對她沒有承諾什么,但是他已經愿意答應考慮,就已經是最大的轉機!她自然是知道蕭和郭藥師之間的恩怨有多深的,蕭都考慮放下,唯一的可能就是看在她郭蓉的份上!
只要自己和爹爹真的能在大宋某個地方安家,幾年之后,等一切發生在幽燕之地的恩怨都已經漸漸消散,自己也許能騎著馬,悄悄去到蕭在大宋那個什么叫做汴梁的都城,在他必然富麗堂皇的衙署之前,悄悄的踟躕徘徊一陣,說不定還能再次看見他的身影?
這個時候,她卻不敢再說什么,哪怕再想多看蕭一眼,都強自忍住。生怕自己發出一點聲音,就會將眼前這不現實的一切碰得粉碎。她靜靜轉身,就等著張顯帶她下去安頓。
而張顯卻張大了嘴,望向蕭,疾聲道:“宣贊!”
蕭眼神當中似乎有電光掠過,這幾日懶洋洋的散漫氣息,全部消失不見。整個人似乎一下就從什么都打不起精神的狀態當中一下驚醒過來。讓他知道現在自己到底身在何處,還要面對些什么樣艱難的挑戰!他整個人,就如當日面對女真大敵,面對蕭干的旗號,面對著黑壓壓的敵人那般精悍!
“這些事情,自然是我做決斷,你只管聽命就是!帶郭家小姐下去,傳方騰過來,我有事情和他商議,就是這樣,快些去罷!”
張顯嘴唇開合幾下,終于頹然退下,帶著郭蓉退了下去,到了快要走出大堂前面庭院的時候,郭蓉才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就看見蕭負手站在大堂當中,脊背筆直。在這一刻,不知道為什么,郭蓉卻突然感到,她和蕭之間本來就有如天塹兩頭的距離,又遙遠了許多許多。
~~~~~~~~~~~~~~~~~~~~~~~~~~~~~~~~~~~~~~~~~~~~~~~~~~~~~~~腳步聲響,聽著那個輕飄飄不緊不慢的聲音,就知道是方騰到來。任何時候,都難得看到這位自己湊上來的汴梁子氣急敗壞的模樣。
蕭身后,果然想起了方騰笑吟吟的聲音:“見過郭家小姐了?學生瞧著,張顯似乎帶郭家小姐下去安頓了…………要是能和郭藥師化解仇恨,和郭家小姐琴瑟和鳴,倒也是亂世里面一段佳話,學生就在這里,先恭喜宣贊了…………”
蕭猛的回頭,定定的看著方騰,磨著牙齒冷笑:“不說這些風涼話,你就會死不成?這賊老天什么時候好心眼過了,什么時候愿意給這世人一個好結果了?你們無非就是看老子這幾天休息眼紅,想讓老子趕緊精神起來,繼續和人斗心眼,繼續在這末世里面打滾,繼續在這末世里面殺人!”
蕭氣急敗壞的來回踱步:“你們還算知道老子,知道老子不是笨蛋。可笑郭藥師他們,卻還以為用一個郭蓉,就能行緩兵之計。他們想爭取一點時間,好在老子手里面翻盤,現在想進行些什么,不問可知!”
方騰也終于放下了臉上輕飄飄的神色,肅容朝著蕭一揖:“宣贊大才,學生總算沒有看錯人!不過郭藥師他們局勢已經惡劣到了極處,用郭蓉來行這緩兵之計,也不過是死中求活。反正也不可能更差了…………卻沒想到,郭蓉此行,卻驚醒了宣贊…………學生不得不說,前幾日宣贊實在太過懈怠了,此時塵埃尚且未曾落定,這稍稍懈怠幾天,也許就有對宣贊大不利的事情發生!”
蕭負手,站定了腳步,靜靜的吐出三個字:“小啞巴…………”
他的聲音,已經變得低沉無比:“…………現在我唯一的把柄,就是小啞巴了。要是小啞巴真是蜀國公主的身份,放一個遼人公主在身邊,我怎么也交代不過去…………現在我在燕京,消息傳出去之后,王貴和小啞巴他們自然會找來。郭藥師和趙良嗣就是頓兵在我眼皮前面,哪怕冒著我隨時會解決他們的風險,也不肯離開燕京太遠。就是想在老子接到小啞巴之前,將她掌握在手中!除此之外,我再想不到有什么方法可以扳倒老子了,所以只會有這么唯一一個可能!”
方騰點點頭,淡笑道:“宣贊打算如何?”
蕭哼了一聲:“還能怎么樣?點兵出發,火并了郭藥師!罪名也簡單,遼人招供,郭藥師仍然暗通蕭干。奇襲燕京失敗,也是因為他做的手腳。管他媽的說起來有多荒誕,郭藥師在大宋也沒背景靠山,老子砍了他也就砍了!至于趙良嗣這廝,他無拳無勇的,靠著就是郭藥師那點兵和他狼狽為奸,在那里出賣風云雷雨,郭藥師斗他媽的沒了,他還能做什么?給童貫一個面子,將他趕回去也就罷了!收拾料理干凈了這個隱患,小啞巴也接到手了,老子才好安心找一方投靠!”
方騰點點頭:“此計恰如其分,正要借著童宣帥和老種小種諸位相公還沒等到確實消息,直接插手到燕京這里來爭斗的空暇,將宣贊的隱患一舉了斷!不然就再沒這個機會了!宣贊,耽擱的時間已自不少,就趕緊點兵派將,馬上出發罷!”
蕭點點頭,大聲讓伺候親衛上來,一一向他們交代了傳喚岳飛韓世忠他們趕緊前來。而一旁方騰,又恢復了他那滿不在乎的表情,看蕭分派完畢,他在旁邊笑道:“可憐了那郭家小姐…………”
蕭狠狠看了他一眼,目光當中有如電閃:“你們不就希望老子變成這樣的人?現在不過就是如你們所愿!郭家小姐是可憐人,你別想著斬草除根的主意,就是這句話!”
方騰一笑,不以為然的起身告辭離去。蕭站在那里,抬頭看著大堂屋頂,臉上突然自嘲的笑罵:“老子以為和這賊老天斗贏了,卻沒想到,從前到后,老子卻一直還在這賊老天手中掙扎!也一直在被賊老天擺布!我到底要變成什么樣,才能將這條路走到底?”
而此時走到大堂外面的方騰,在蕭看不見處,臉上也再沒有了一向輕描淡寫的神色。在這位一向風神澹雅的青年文士俊秀的面孔上,滿滿的卻都是悲憫之意。
而在燕京城的一處角落,郭蓉就在院中,清減的容顏上浮現出了難得的喜悅神色,抿著嘴唇眼波流轉,向著蕭衙署方向,久久凝視。
~~~~~~~~~~~~~~~~~~~~~~~~~~~~~~~~~~~~~~~~~~~~~~~~~~~~~高粱河,郭藥師常勝軍殘部營地。
昨夜又是大雪一場,讓郭藥師這個破爛營地的凄涼景象,又是慘淡了數分。
對面余江所領的的軍馬扎下的營地,燈火通明。酒肉香氣不斷的傳來。郭藥師這里卻只有幾處火把死樣活氣的燃著,營地當中,一片安安靜靜。每個人都懶得動彈,在地窩子里面保存著本來就不多的熱量和體力,等待著另外一個前景黯淡的黎明到來。
將來到底會是什么樣,很多人都懶得去想了。要不是周遭一片冰天雪地,方圓百里之內的百姓幾乎都已經走避一空。在這里每天還有兩頓清湯寡水吊命,郭藥師這點常勝軍余部,還不知道能剩下多少來。
而在郭藥師所居停的那個寒酸到了極點的中軍所在的地窩子,里面一燈如豆,照亮樂樂郭藥師和趙良嗣兩人的面容。兩人同樣一聲不吭,靜靜的等候著隨時可能傳來的消息。
郭藥師盤腿坐在柴草鋪成的炕上,畢竟他是大豪氣度,這個時候還有一些靜氣。臉上看不到什么形容變化。而趙良嗣卻越等越不耐煩,終于忍不住一拍腿,滿臉氣急敗壞的神色:“將這么重大的差事,交給甄六臣,到底靠得住靠不住?俺們時日不多,就算有貴女公子轉圜一二,蕭這廝也終究能夠明白,到時候他凌迫過來,俺們就眼睜睜的看著不成?”
郭藥師看了一眼趙良嗣,神色淡淡的:“到時候,當然就是看著。俺手里還有點兵,是蕭心腹大患,自然是沒命。趙宣贊有童宣帥這個靠山,蕭多半還要給點面子,逐走就算了…………趙宣贊你是萬安的,性命無恙,且安坐等候罷…………話說回來,余褲襠將俺們兩人盯得死緊,白天營地外面不知道多少雙眼睛看著,看俺們有沒有離開這里。這個差事,不交給六臣又能交給誰?”
他苦澀的嘆息一聲,臉上滿滿的都是自嘲的神色:“不比在涿州的時候了,俺手下有如許大將,現在不過就是六臣等百十名心腹罷了。俺也是屈了這幫好漢子!現在就守著這個不知道該有多么渺茫的機會而已!”
趙良嗣也給郭藥師說得安靜了下來,苦笑一聲:“給逐回童宣帥那里,以后不得寸進,不過是行尸走肉而已,隨時等著別人來把你搓扁搓圓…………比起死在蕭手中,似乎也強勝不到哪里屈罷…………郭都管,這次俺是陪著你了,其他話不用多說了,就看這賊老天是不是肯發發慈悲!”
郭藥師看他一眼,要是背后沒有童貫支撐,趙良嗣知道蕭很大可能不會殺他,他怎么能在這里陪著自己苦挨?自己才真是已經走投無路,不過男兒只要胸前一口氣還未曾斷,總不能放棄了希望!
兩人相對無,都沒有繼續聊下去的心情了,地窩子里面,又陷入一片死寂。
不知道過了多久,就聽見外面突然傳來了輕輕響動。郭藥師和趙良嗣對望一眼,都直起身來。在這一刻,趙良嗣臉上甚至滲出了一層層的冷汗。
他們已經再也失敗不得,這已經是他們最后的機會了!
地窩子外面人影一閃,就看見一名甄六臣帶出去的心腹手下,披著白色的斗篷,滿身雪粉,已經走了進來,一時也看不清楚郭藥師在哪里,就喘著粗氣拜了下來。
郭藥師還掌得住一些,趙良嗣卻已經急切到再也無法忍耐,一顆心都快跳出了自家腔子,盡力壓著嗓門兒發問:“如何,如何?六臣有收獲沒有?”
那名心腹手下語音當中也滿滿都是狂喜:“都管大喜!那遼國公主,還有王貴已經落在甄將軍手中了!為保穩妥,他們走得慢,遣俺先摸回來回報給都管,省得都管心懸…………”
下面這名心腹還在回報些什么,趙良嗣和郭藥師已經聽不清楚了。郭藥師身子一軟就倒在柴草鋪上,趙良嗣舉起雙手向天,喃喃自語的不知道在念叨著些什么。
在蕭手中一敗再敗,直到窘迫如此,蕭隨時一反手就可以將他們收拾掉的山窮水盡之際,這老天爺終于開眼,將此刻唯一可以威脅到蕭的把柄,送到了他們手中!他郭藥師命不該絕,他趙良嗣命不該絕!
兩人已經狂喜到了極處,唯一僅剩的理智,讓他們不能大喊出聲。胸中氣血翻騰,差點就要爆炸開!
不知道過了多久,兩人才從狂喜中稍稍平復下來,對望一眼,眼神中火花在這昏暗的地窩子里面碰撞得星火四濺。
“下面怎么辦?”
“趕緊派人接應,將這寶貝牢牢的抓在手中,切莫有失!”
“然后呢?”
“當然是去找那余褲襠,讓他傳話給蕭,然后俺們就可以談了!”
“宣帥那里如何?”
“自然也要知會,不借宣帥虎皮,如何能震懾住蕭這廝?但是這個寶貝暫時不能交上去,到時候就是宣帥掌握全部,劉延慶之輩也會來攘奪功績…………現在要緊的是蕭的軍報,現在后面的人,無非也就在等著蕭的正式軍報!克復燕京,蕭的名字是抹不掉了,卻也有俺們兩人在其間!再讓他將手頭軍馬交出,才考慮將這遼國公主交還給他…………要是交給宣帥,俺們和蕭就沒得談了!”
“也好,只要蕭肯交,神武常勝軍掌握住,俺還有些把握。勝捷軍有王稟,白梃兵又能如何?到時候蕭無拳無勇,就等著俺們擺布罷…………你不會真將這遼國公主交還給蕭罷?”
“就是蕭,也不會相信俺會放手…………可這就是他最大的把柄,他根本無從分說!要不就是放棄一切逃走,要不就是還指望用自己復燕的功績能贖此罪…………到時候俺們只要將這活寶貝交在宣帥手中,由宣帥來料理就是!這廝復燕功績太大,說不定還真能讓他活著進汴梁城…………這樣也好,省得蕭這廝和俺們魚死網破!郭都管,可愿意和俺博這么一鋪?”
“事已至此,難道還有退路么?”
兩人之間的對話又急又快,其間方略,其實已經在兩人心中盤旋了無數道,這個時候忍不住一下子就全部吐露出來!說到最后,已經不是在商議,而是完全就在發泄!
趙良嗣和郭藥師相對而笑,眼神當中都是光芒閃爍。趙良嗣突然朝著郭藥師笑道:“某等手中有這么一個活寶貝,郭都管女公子也在蕭這廝手中,就不怕蕭這廝用郭都管女公子來要挾某等么?”
回答趙良嗣的,只是郭藥師淡淡一笑。
地窩子外面的夜色,在這一刻,似乎就加倍的濃黑起來,仿佛這黎明,永遠不會到來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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