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貫所在的宣帥行轅,.
這行轅秩序,更亂得不成一個模樣了,越來越多的民夫敗軍不斷的退下來。紛亂景象,比之前更甚。但是原來那幾天前在得知前方大敗下來的凄涼景況,卻是一掃而空。
所有一切只因為一個消息已經傳得越來越切實。
那位自己領兵北上去對抗女真韃子的蕭蕭宣贊,這位南歸降臣。在立下克復涿州易州這等大功之后,又再度立下可稱不世出的奇功。在高粱河畔,一舉覆滅遼人四軍大王蕭干所領的大遼最后主力,已經克復了燕京城,已經為大宋收復了燕云故地!
消息傳來,所有人都是目瞪口呆。以西軍為骨干的十余萬大軍,大宋舉傾國之力供應北伐,卻是一敗再敗。就在前幾天,十幾萬大軍要不就是如環慶軍一般在高粱河北覆沒,要不就是丟臉的被逐回河南,敗兵民夫不斷的潰退下來,人人都如行尸走肉一般,見人就說前線慘狀,說劉延慶的無恥,恨老種小種他們主動收軍。再加上童貫不知道發了什么瘋,橫在這里不進不,還隔絕了白溝河南面與這里的通路消息。
高粱河南,白溝河北這一片地方,宋軍民夫在這里四下混雜,軍資轉運體系完全崩潰。整個如一個大瘋人院也似。人人都是灰心失望到了極處。軍士們鬧著要罷兵回陜西老家,民夫們都想著趕緊散了這徭役也各自歸鄉。人人都是咒罵,這么一個大宋,就出不了一個真正的豪杰,連這么一個燕京孤城,都打不下來!
童貫麾下幕僚文臣也盡自慌亂,發瘋一般的打聽著確實的消息。四下碰頭聚會,商議到底該如何行事,如何在這一場慘敗中至少保全自己的地位。已經有人扯破臉準備和不見屬下的童貫鬧了。
你要倒霉且自己倒霉去,不要連累了咱們!現在既然如此,咱們都要趕緊回汴梁看風色,找門路,看是不是改換門庭,早點從這場風波當中逃生!
這樣的狂亂,沒有持續幾天,接著就是蕭大捷的消息流傳回來,然后越來越確實。當終于相信了這一切的時候,這一片地方,頓時就跟爆炸開來也似!
普通的軍將士卒,還有流散民夫全都歡喜流涕。西軍當中,已經不知道有幾萬子弟在這場北伐當中埋骨他鄉,就是民夫也是輾轉在冰天雪地當中,多有傷損病歿。這場戰事總算是結束了,蕭蕭宣贊為大家出了這胸中莫名的郁郁之氣,終于底定了燕京!
軍將士卒可以告慰九泉下的袍澤,他們沒有白白死這么一場。民夫們可以結束這沉重的徭役,各自歸理,享受河北諸路未來的太平日子。
而大宋,也終于出了這么一個英雄豪杰。有這么一個豪杰在大宋坐鎮,不管是北面還是西面,將來還會有揚眉吐氣的日子罷。再也不用擔心什么韃子西賊可以打破大宋的邊防,深入大宋腹地,將所有一切都卷入血火當中。就如這最后覆亡的大遼一樣!
這些軍將士卒還有民夫們自發的聚集在一起,湊起不多的吃食,也算是慶賀一場。人人都在為蕭宣贊壽,未飲先醉者不知道就有多少。這牽連了半個大宋的戰事總算結束了,生民得以更復,西軍也許也能結束數千里的遠戍,保全性命得歸家鄉。
本來大家都以為至少有大半要埋骨在這白溝河北面,現在所有一切,都是蕭這場奇跡一般的最后大勝所帶來的!
這些最為底層的軍卒百姓民夫們湊在一起,熱烈的揣測著蕭是怎樣打贏了這一仗的,各種各樣的奇思妙想,層出不窮。大家更熱烈的討論著,汴梁官家,這次會給蕭宣贊怎樣的犒賞?政事堂樞密院使相銜頭,不要命的就給蕭頭上拼命的加。
原因無他,這場突然轉折的勝利,委實太不可思議!就算得知消息幾日之后,每個人都猶如還在夢中,生怕一醒過來,燕京還在遼人手中,那位遼人四軍大王蕭干,仍然領兵虎視眈眈的壓在高粱河北面。他們軍卒還要在這些無能的將領麾下賣命,他們這些百姓,還要輾轉于溝壑,為這場一敗再敗的戰事,轉運著軍資糧餉!
和這些軍卒百姓民夫們不同,童貫這宣帥行轅,身份地位高一些的幕僚文臣,在目瞪口呆之后,表現出的是另外一種狂亂。什么先回汴梁的事情都絕口不提了,大家拋下最后一點矜持,整日整日的聚集在童貫臨時行轅門口,說什么也要見著宣帥一面,眼前這場大功,怎么也要在其中攘奪上一份。要是童貫麾下親衛阻攔,這些往日氣度雍容的文人士大夫,其間還很有些人動了手!
更多的信使被他們排遣了出去,身邊從人,幾乎一空。軍中馬匹沒有了,騾子驢子也稱。每個人都和管輜重的軍中司馬套著近乎,想多弄著一些腳力。給這些從人下達的命令都是一個意思,不管用什么法子,也要想辦法過了白溝河,將消息傳遞回去,讓汴梁城中早做準備,甚至讓各自的靠山恩主,給童貫施加一些壓力。俺們可不能白吃辛苦一場,怎么也要在這場大功當中,分到足夠分量的一塊!
這些人物,人人都在苦苦思量和蕭是不是有什么能拉上的交情。結果思來想去,都是白費。一些人熱血上涌,就叫囂著要親自往燕京一行,童宣帥在這里不進不退,到底是何道理?
當然其間還有些明白人,沒有象絕大多數幕僚那般壯懷激烈。他們想得更深一些。蕭立下如此大功,怎么沒有及早和童貫聯絡,回稟軍情?一切蕭大勝消息,都是從其他方面傳過來的。既然是這般流傳過來的,老種小種他們那一派系,自然和童貫他們知道得差不多。蕭軍報一日不至,一日就算大局未定。老種小種他們,還有爭奪的余地!童貫現在所不進不退,還隔絕白溝河通路,是不是就想看蕭到底投靠哪方,然后再拿出手段來?
更或者是,童貫已經在暗自行事,將蕭一定要爭取到自己這一方來?
不管怎么想,這些思慮得深一些的文臣幕僚就更加不忿。童貫將所有消息都遮瞞起來是做什么,這些事情,同樣關切著自己這些人將來的身家命運,難道你童貫還想獨吞這場大功不成?
這些人自然也派出了信使,所攜帶回去的文書當中辭氣更加的陰狠。要是童貫不能擺平蕭這邊,那還不如換人!干脆咱們自己動手來料理!
這些人的主心骨,自然就是在白溝河南逍遙,絕足不上戰場一步的小蔡相公。這位小蔡相公再貪圖安逸,在得知蕭大捷的消息之后,也會馬上飛馬趕來。童貫敢攔著任何人,也不敢攔著這位小蔡相公,到時候看童貫再怎么將咱們這些人排擠在外頭!
~~~~~~~~~~~~~~~~~~~~~~~~~~~~~~~~~~~~~~~~~~~~~~~~~其實這些文臣幕僚,都是冤枉了童貫。
童貫隔絕白溝河通路,最要緊的還是讓蕭大捷的確實消息,在一段時間內不要傳到汴梁去!
只要后面不知道這里軍情,就是他能居間上下其手的余地。在緊急布置好一切之后,童貫就已經準備召集自己這一系,又靠得住的文臣幕僚,推心置腹的將眼前局面和他們分說清楚,就要馬上動身,盡速趕往燕京,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將蕭收拾掉,將這場大捷,完全變成自己掌中的東西!就算軍卒民夫們有所議論,這些議論難道就能傳到九重當中,和他童貫又有什么相干?
卻沒想到,就在他準備孤注一擲的時候,卡住白溝河渡口的軍將回報。小種已經突然出現,越過了白溝河渡口,向南而去,他童貫已經封鎖不住燕云戰事的消息!
蕭那里,童貫已經確定,毫無疑問是一場大勝。蕭干授首,燕京克復,蕭普賢女皇后被擒獲。但是這樣的消息,在老種小種他們那里,肯定也有同樣確實的一份!這說不定就是蕭親手發出去的,這樣的大捷消息,也隨著小種干脆利落的直奔白溝河南,將傳遍天下!直到深居九重當中的官家,也知道是這個蕭拿下了燕京城——那位老公相有一萬種方法,將這個消息直達天聽!
蕭玩出了這手,就讓童貫準備盡快收拾他的打算立時就告破產。他現在北進燕京城,收拾蕭的每一個手段,就是將來朝堂之上用來彈劾他凌迫功臣,想竊據大功的一件武器。現在他唯一能指望的就是蕭能以某種手段被他掌握在手中,在有他具名的捷報上,將功績分他相當一部分,自承是在他的調遣指揮布置之下,才可以遮掩過劉延慶慘敗的局面,才可以讓他從這場風波當中平安脫身!
可是蕭都能用這種手段聯絡老種小種了,說不定就有一份指責他調度失宜,還在蕭北上拒阻女真韃子時候抄他后路,最后在老種小種他們的配合接應下,蕭毅然抗命,北面擊退了女真,再南下他童貫大敗之后,一舉克復燕京的軍報奏章,很快就會送往汴梁!還是那句話,那位老公相,有一萬種辦法將這份軍報奏章通過正式程序,送到官家那里!
現在他童貫是進不得退不得,原來是為了封鎖消息,現在就是純粹不想聽那些文臣幕僚呱噪。整日里在自己帳幕中愁悶得想不出一點辦法出來,甚至都有了親身趕往燕京,在蕭面前跪求他能援手一把的沖動!
自己到底有什么辦法,能將蕭掌握在手中?
~~~~~~~~~~~~~~~~~~~~~~~~~~~~~~~~~~~~~~~~~~~~~~~~~童貫帳幕里面,已經沒有了半點往日精致雅潔的氛圍。亂糟糟的已經不成了一個模樣,內帳外帳,現在沒有一個伺候,前兩日已經有一個小廝被童貫下令活生生的打死了。不管是誰,能離童貫多遠就是多遠,哪怕在雪窩子里面挨凍也不在乎。
童貫仿佛蒼老了十歲也似,再也沒有半點統帥大軍,為大宋撫邊二十年的氣度,就呆呆的坐在亂七八糟的內帳床榻之上,一個時辰接著一個時辰的發呆。不管他怎么苦苦思索,對眼前局面都是束手無策。只能等著蕭做出他要投靠哪一方的決斷。而等候蕭做出決斷的這一段時間,每一刻都如在地獄當中經受著折磨!
有的時候童貫都忍不住心想,在這場戰事當中,自己要是少一些私心。不借重劉延慶,不想著將西軍肢解對付,說不定就不是今日局面了罷?可是現在,一切都說不得了。直娘賊,自己怎么就沒有堅持一直支持重用蕭下去,反而讓趙良嗣去背后對付他?身為上位者,面臨大戰之際,還在玩這樣的平衡權術手段,結果將所有一切都搞砸了!
現在這個趙良嗣,卻一點消息也沒有,自己當真是信重錯了人。自己現在對付不了蕭,總拿他有辦法。燕京城下慘敗,最后棄軍先逃就是罪過。行了軍法,也不值什么!
想到這里,童貫滿肚子的憤懣惶恐,仿佛就有了一個發泄的孔道一般,從榻上一躍而起,就要招呼親衛進來。還沒等他開口,就聽見帳幕門簾掀動的聲音,卻是幾個腳步聲走進了外帳,不敢進內帳里面,就在屏風外面壓低了聲音稟報:“宣帥,趙宣贊有信使帶書信來,卻不知道宣帥有暇否?”
回稟這件事情的是童貫身邊的值帳親衛指揮,嗓音顫抖,想必也是大著膽子才敢進來觸霉頭。要不是前些日子童貫對趙良嗣和郭藥師舉動那么看重,還排遣王稟這等重將以最快的速度去接應他們,現在這趙良嗣突然派來的信使,他還真能隨手就打發了。現在誰想多看這位童宣帥一眼,誰頭上帽子就是綠油油的一輩子!
屏風那頭,就聽見童貫獰笑了一聲。那名值帳親衛指揮腿頓時就軟了半截,正想趕緊出去收驚的時候。童貫大聲答話:“讓他們候著!某馬上出來,看看趙良嗣這廝又說了什么!難道還想繼續來敗某家之事么?這些南歸之臣,沒有一個是好東西,俺們大宋,當日就不該接納他們!”
此時此刻,童貫完全忘記了當日是自己將還叫做馬植的趙良嗣藏在隨員隊伍當中,帶回大宋,又親自引薦給官家的那一刻。不過此時,帳中之人,誰還有膽子來腹誹于他!
~~~~~~~~~~~~~~~~~~~~~~~~~~~~~~~~~~~~~~~~~~~~~~~稍停半晌,童貫已經大步從屏風里面走了出來。在下人面前,童貫還是收拾得整整齊齊,輕裘緩帶,一副閑雅淡定的模樣。值帳親衛指揮彎著腰保持叉手行禮的姿勢,兩個滾得一身雪泥的信使卻早就跪在了地上,頭也不敢抬。
童貫哼了一聲,那名值帳親衛指揮就恭謹的將趙良嗣的書信奉上。童貫親手打開皮筒,展開書信就是冷笑一聲:“不知道從哪里找來的麻紙,和劉延慶當日敗退過高粱河也是差相仿佛,這就是某家使出來的人物,大家的倒霉情狀,卻都是差不多!”
那值帳親衛指揮哪里敢答話,腰完得越來越低,腿肚子一個勁的轉筋。心里面不住后悔自己怎么多這個事情,巴巴的就要轉呈這個直娘賊趙宣贊的書信!還不是在蕭干面前敗下來了,一個敗將而已,現在宣帥最著緊的還是那個拿下燕京的蕭,自己管球那么許多?
童貫本來想匆匆掃一眼便罷,料定無非又是趙良嗣訴苦,背后繼續說蕭壞話的文書。這個時候,再在他面前攻擊蕭還有什么用?就連自己,現在也對蕭束手無策!
他想做的就是將這書信擲還,然后派親衛回去將趙良嗣擒回來問罪。想著他再苦等自己消息的時候卻等來的是這個,童貫就忍不住胸中塊壘稍微一松,算是發泄了一些莫名的邪火。而且說不定還能指望蕭看他如此舉動,能和自己和解上一二!
卻沒想到,從第一個字開始,童貫就已經挪不開眼睛,一雙老眼,越睜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