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滿只道他脾氣原也不小,心里卻沒有半分在意。
今夜情況特殊,在義莊交手時,她幕離飛起,卻是不慎露了一分真容。雖然電光石火間金不換未必看清,可料想會覺幾分眼熟,不然也不會問她是誰。若是現場再遺漏少許蛛絲馬跡,只怕以對方的精明,很快便能驗證她身份。
她沒對金不換下死手,一是覺得與此人的關系實沒到下死手的地步,二也是忌憚此人身上法寶眾多,性情又十分狡詐,自己未必能速戰速決。
但這不代表她不需要任何后手。
從頭到尾,周滿就沒想過要那么簡單地放過金不換。
有時候她承認自己過于謹慎。
但大部分時候,這種謹慎有益無害。
泥菩薩的話沒對她產生半點影響,周滿冷淡道:“治病以外,少管我的事。”
王恕當真被她氣著了,轉身便走。
只是走出去兩步,到底怕她因傷勢未復葬送一條性命,還是調轉來,自袖中取出巴掌大一只小盒來,重重放到桌上,只向她道:“金不換性情不壞,活得也并不容易,我只希望你要殺的人不是他。”
說罷便走,“砰”一下把門關上。
雖不至到摔門的地步,聲音也并不很大,可就是透出一種不高興的意思來。
周滿盯著那門看得半晌,才拿起他方才放到桌上的那只小盒,打開來一看,里面是一枚丹藥。
拇指肚大小,色澤深紫,氣味芳香。
更重要的是,上面竟還凝著三圈淡白的丹紋!
天下修士所煉的丹藥中,只有真正的上品丹藥,才會出現丹紋,更別說這一枚丹藥竟有三圈丹紋。
周滿眼皮都跳了一下。
這時才看見那丹藥盒子里面寫著極小的“天元”二字,分明是一命先生獨門的“天元丹”。
上一世她行封禪大典前,曾得人獻過三枚。
此丹不說能“生死人肉白骨”,卻足以在人瀕死之際吊回一條命來,即便有再重的傷勢,一丸服下也能恢復個八成,堪稱是這天下無數修士求也求不來第二條性命。
“泥菩薩……”
周滿念了一聲,心底忽有幾分復雜。只是也僅想了片刻。她的主意并不會因為這一枚丹藥更改半分,只將這小盒往袖中一收,便直接出了門去,在這深夜大搖大擺地從泥盤街上走過。
因宋氏封城,泥盤街所住大半都是凡人,深怕神仙打架殃及他們,個個都閉門不出,街上一片清冷,倒沒遇到幾個人。
直到過了云來街,才瞧見三兩修士聚在一起,說什么泥盤街那邊的義莊好像出了事。
周滿從旁邊走過,也無人在意。
她十分順利地來到了若愚堂前。
大概是今夜情況特殊,都這個時辰了,若愚堂的門還開著半扇,里面點著燈,隱約能看見燈旁坐著人。
周滿便上去輕輕叩門。
里面一名修士回頭,皺了眉:“你找誰?”
孔無祿側身對著門坐,聞聲轉頭,看見她卻是驟然一驚:“周姑娘,你怎么來了!”
周滿只道:“有點事。”
孔無祿卻是記得先前韋玄的交代,不敢有半分怠慢,連忙叫人關上門,自己換過茶水,替她倒上,然后才問:“何事?”
周滿道:“泥盤街義莊那邊的事,跟我有點關系。”
孔無祿頓時瞪圓了眼睛,不敢相信地看著她。
周滿一笑,卻是話鋒一轉:“放心,我跟他們找的那什么女修沒有關系。”
孔無祿頓時按住自己胸口:“哎喲,我的姑奶奶,說話可不興這樣大喘氣,你真嚇死我了。我就說,他們要找的那女修習練弓箭,大半月前夾金谷一役便修為驚人、下手狠辣,怎么著也跟你對不上號啊。不過你說義莊那邊跟你有關……”
周滿便平淡地扔下一顆驚雷:“那陳寺似乎知道我有劍骨。”
“你說什么?”孔無祿頭皮都在這一瞬間炸了起來,整個人豁然起身,“這怎么可能?你測得劍骨的消息我早已使人封鎖,所有所知之人皆立下封口毒誓,絕無可能外泄半點!他不過宋氏一介家臣,怎會知曉?”
周滿道:“我也不知。可一個多時辰前我從泥盤街路過時,遇到他,他試探了我兩句。我左思右想,心中難安,無法判斷自己是否露了破綻,所以為穩妥起見,還是來告知孔執事一句。”
孔無祿一張臉已凝重無比,轉頭便問旁邊人:“泥盤街義莊那邊情況如何?”
那修士道:“該是陳寺出了事,只是地方被那金不換封鎖起來,不讓人探看,眼下還沒什么明確消息傳出。”
孔無祿擰眉:“那就是不知是死是活了。”
周滿狀似無意地道:“此人若是死了,倒也不必擔心了。”
孔無祿便忽然回頭來盯著她看。
周滿也不怵,平淡地回視他。
孔無祿似乎在衡量她今夜所有語的真假,只是想到頭來,真假根本不重要。事涉公子,即便只有一絲一毫的風險,也要將其扼殺在未萌之時。
這位若愚堂的執事,終究沒有多問,只道:“周姑娘所極是,不管那陳寺現在是死是活,一會兒都最好是別活。出了這樣大的事,那金不換必然要親自回劍門學宮向宋氏兄妹稟報,陳寺若沒死,也得跟著一塊兒回去,再沒有比今夜更合適的時機了。”
他直接轉身吩咐:“點十個人,帶幾副好的弓箭。”
邊上那修士先領了命,只是又不免疑惑:“弓箭?”
孔無祿道:“那陳寺若是殞命于弓箭之下,自然是那神秘女修所為,與我王氏絕無干系。”
周滿不由看了這位孔執事一眼,心道這倒是位頭腦靈敏的干練狠辣之輩,不過這片刻功夫,都已經想好將殺人之事栽贓到她身上了。
那修士這才明白,下去點人。
周滿便道:“我一塊兒去吧。”
孔無祿頓時皺眉:“殺人見血,恐怕……”
周滿只道:“若那陳寺沒死,我去或許能套出幾句話來。”
陳寺可是宋氏家臣,他若知道她劍骨之事,意味著什么?
不搞清楚,心實難安。
且若愚堂一干好手,要在這區區小劍故城都護不住一個周滿,往后還混什么?
孔無祿想過后,便道:“也好。”
十余名修士已經點好,個個都是金丹期修為,氣勢沉肅。
在城中殺人,自然過于高調,不是上上之選。
孔無祿直接帶著眾人出城。
宋氏雖然封城,可還沒囂張到敢攔王氏若愚堂的人,更不會想到他們真正要找的女修就大搖大擺混在其中。
孔無祿過城門時甚至還嘲諷了一句:“為一罐碧玉髓搞得風風雨雨,宋氏這兩年都落魄至此了嗎?”
那宋氏的修士面露怒意,卻是一句話也不敢多說。
孔無祿這才帶著人揚長出了城門,然后直接埋伏在從小劍故城到劍門學宮的必經之路上。
他們甚至帶了夜行的袍服。
孔無祿遞了一件給周滿,把她那一身不太合宜的淺紫衣裙都裹在里面,不露分毫,便在黑夜里警惕地等待起來。
十余名金丹修士,若是同時出手,在瞬間擊斃一名元嬰期修士都不在話下。
周滿此刻想想,實在愜意得很。
這便是她為自己備下的后手了,無論事情搞成什么樣,最終都會由王氏這個冤大頭來兜底。
大約等了有半個時辰,小劍故城的方向才有人來。
赫然正是脖頸上一片駭人血痕的金不換,身后帶了不少人,但不見陳寺,反而扶了一口棺材。
且劍門學宮那邊方向也有一道身影馳來。
孔無祿頓時一皺眉,擺手示意眾人按捺,先別動手。
周滿一看,那來人竟是宋蘭真身邊的女官刺桐。
刺桐一見金不換便停了下來,掃得一眼,瞧見他身后眾人所扶著的那口棺材,面色便是大變。
她飛身至棺材旁,掀開一看,一張臉便沉沉地黑了下去。
金不換道:“我正要去學宮稟此噩耗,不想刺桐大人來了……”
刺桐本是聽說陳寺封了小劍故城,奉了宋蘭真之命來勸的,怕的便是陳寺不知深淺,惹出什么事來。
可誰想,還未到小劍故城,竟先見了陳寺尸首?
她緩緩將棺蓋合上,只問:“誰下的手?”
金不換道:“該是夾金谷那日的女修,我去時她已經得手,救之不及了。”
刺桐看了他頸間那可怖的傷處一眼,又問:“你同她交過手了?”
金不換道:“技不如人,險些死在對方弓弦之下,未能傷她分毫、阻得半分。”
刺桐眉頭緊緊皺起:“可知那女修身份樣貌?”
金不換搖頭:“她戴了幕離,遮住頭臉,我什么也沒見著,實在無從分辨。”
刺桐便沉默下來,久久不語。
周滿伏在暗中,先前聽見金不換“未能傷她分毫”那句時,已不由揚了一下眉,待聽見他后面那句“什么也沒見著”,心中更覺微妙。
孔無祿沒想到陳寺這么干脆就沒了。
他有些意外,這下倒猶豫起來,看看道中刺桐、金不換二人,便將詢問的目光遞向周滿:這倆殺嗎?
周滿眸光流轉,終于輕輕向他搖了頭:金不換如此識得時務,又管得住嘴,倒也不必再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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