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輛屬于她銀白色的車,還是一樣的副駕駛位。半小時后,他們坐在一家名為“忘憂草”的小清吧里。暖色調的打光昏暗柔和,黑膠唱片在角落的唱機里旋轉,木質裝潢的店內播放著慵懶愜意的爵士樂,墻邊的書架歪斜地堆著幾本舊書。幾對情侶和三兩好友分散在各個角落,沒有人注意到吧臺這個奇怪的組合——一個表情嚴肅的男教師和一個正在向酒保點單的女老師。
“溫女士,今天怎么有空過來了?”酒保笑著對她打招呼,又看了一眼她身旁的人。“還帶了一位新朋友?”
她是這家店的常客,以前心情不好的時候會來這里借酒消愁。
“是呀,我們成年人啊,總有說不出口的事情嘛。”
“麻煩先來兩杯荔枝馬天尼,加雙份荔枝?!睖赝沓貙票Uf完,轉向姜島澤,“第一次喝酒?”
姜島澤僵硬地點頭,手指不自在地撫摸著左手腕上的繃帶。在酒吧暗淡的燈光下,他看起來比平時年輕許多,眼鏡后的眼睛因為不適應環境而瞇起,像個因迷路誤入此處的大學生。
她又向酒保追加一句:“給這位先生都來低純度?!?
從冰柜取出馬天尼杯,杯壁瞬間凝滿霜霧,注入碎冰旋轉杯體,靜置待用。將伏特加、荔枝力嬌酒、鮮榨荔枝汁、檸檬汁與冰塊倒入搖壺,冰塊撞擊金屬內壁發出清脆的聲響。雙重過濾后倒入冰鎮的馬天尼杯,杯底放去核荔枝,檸檬皮裝飾。
酒保送上兩杯乳白色的飲品,杯底沉著大顆飽滿的荔枝果肉。溫晚池示范性地拿起自己的那杯:“適合新手入門的雞尾酒,你的果味會濃一點噢?!?
“放輕松?!彼霰?,“沒人會在這里考你的知識水平?!?
姜島澤輕抿一口后瞬間皺起眉頭,舌尖抵住上顎,感受到荔枝的甜從伏特加后面透出來。溫晚池見狀忍不住笑了:“怎么,比醫用酒精還難接受?”
“第一口別急,慢慢來?!?
荔枝的甜美主導,伴隨伏特加的純凈或琴酒的植物香氣,尾調有一絲檸檬的清爽。額外加入了玫瑰水,微不可察的花香能讓整杯酒的層次更加豐富。
“很甜...像吃液態荔枝。”姜島澤評價到。荔枝酒和鮮荔枝汁的甜味能掩蓋伏特加60%以上的酒精刺激,入口更像果味飲料。
溫晚池撐著下巴,饒有興趣地觀察著他的反應:“感覺如何?”
“口腔黏膜有輕微灼燒感。”姜島澤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眼鏡,語氣恢復一貫的書面化,“胃部溫度上升約1.5攝氏度,腦前額葉...”
“停!”溫晚池做了個暫停的手勢,“我問的是感受,不是生理指標?!?
姜島澤沉默了。他低頭看著杯壁滲出的細小水珠,杯底那顆被酒液浸泡得晶瑩剔透的荔枝,輕聲道:“像...把消毒過程內化了。”
這形容有點新奇少見。她伸手示意酒保再來一輪:“那我們繼續‘消毒’?!?
第二杯是長島冰茶。搖壺依次加入伏特加+朗姆+金酒+龍舌蘭+君度橙酒+檸檬汁+可樂補滿。最后輕輕提拉冰塊,攪拌,保留氣泡感。檸檬片掛杯,插入吸管。
不是善茬。
姜島澤已經解開了襯衫最上面的兩顆紐扣,露出鎖骨處一小片蒼白的皮膚以及脖子上纏繞的紗布。當溫晚池告訴他這杯看起來像茶的飲料其實含有五種40度以上的烈酒時,他挑挑眉毛,沒有叫停。
“這是著名的‘新手陷阱酒’,看似人畜無害的冰茶外觀下暗藏著危險與魅力?!睖赝沓赜梦軘噭颖械谋鶋K,“就像...”她故意沒說完。
“就像我看起來像正常人?”姜島澤接上她的話,語氣里帶著自嘲。
酒保適時地送來一小碟腌橄欖。溫晚池捏起一顆,突然按在姜島澤右手虎口的舊傷疤上。深色的橄欖汁順著他的皮膚紋理流下,像一條微型河流。
“不...”溫晚池俯身,舌尖輕輕掠過那道傷疤,嘗到咸澀的橄欖味和淡淡的酒精氣息,“像這種難吃得要死的東西,卻足夠讓人上癮。”
......她她她...剛才做了什么??姜島澤屏住呼吸,不敢置信,手部表面可是滋生著細菌啊!在酒吧晦暗的光線下,溫晚池瞧見他耳尖泛起一抹紅色,不知是酒精的作用還是其他原因。
可樂的甜味和茶色完全掩蓋酒精,檸檬的酸爽讓人誤以為是普通汽水。冰塊融化后更易大口猛喝,等察覺醉意時為時已晚。
是故意的哦。“搭配炸物更好,你要薯條、雞翅還是洋蔥圈?”她把姜島澤的表現盡收眼底,俏皮地眨眼問。
“......都行。”好糟糕,早知道就先洗把手了。他羞澀地偏過頭,竟無以對。
烈酒配炸物,快樂翻倍,罪惡感歸零。酒精的甜辣氣泡感和炸物的油膩酥脆天生一對,既能解膩又能延緩醉酒。灑滿海苔粉的粗薯條、辣味的奧爾良雞翅、包裹面包糠的洋蔥圈,再沾上番茄醬。咬下去的瞬間——甜辣、氣泡、酥脆、酒精同時在口腔開派對。小時候大人總說吃油炸食物不健康沒營養,但這種垃圾食品簡直就是成年人的快樂??!
特別是溫晚池這種嘴饞到停不下來的人,嘴里不嚼東西就閑得慌。
第三杯是威士忌。端起酒杯,琥珀色的液體在暖黃燈下漾開一圈鎏金般的光澤,像被禁錮的黃昏。杯壁凝結的水珠滑落,杯口湊近鼻尖的剎那,氣味便分層涌來。
第一口是試探性的。唇齒輕抿,酒液剛觸及舌尖,甜美的假象便鋪展開來——香草、太妃糖、熟透的蜜桃,仿佛一場溫柔的騙局??蛇@甜蜜未及站穩腳跟,酒精的烈焰便從舌側竄起,灼燒感順著喉管一路攻城略地,橡木桶的煙熏與黑胡椒的辛辣,夾雜黑巧克力的苦韻在口腔里短兵相接。
甜苦交織。姜島澤蹙眉,卻未放下酒杯。
第二口終于嘗到真相。焦糖的甜弱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海鹽的咸澀、皮革的粗糲,還有一絲幾不可聞的碘酒氣息,類似暴風雨后沙灘上擱淺的海藻。酒液滑過喉嚨,胸膛里騰起一團火,卻又在下一秒化作綿長的暖意,從胃里緩緩暈開。
杯底的冰球已融化大半,水線模糊了烈酒的邊界。他晃了晃杯子,聽見冰塊碰撞的脆響。最后一飲而盡,窗外被雨水打濕的霓虹在杯底碎成一片星群。
最后壓軸的是苦艾酒,一種高酒精濃度的草本烈酒,以茴芹、苦艾、茴香等植物蒸餾而成,帶有獨特的草藥苦香和致幻傳說。雖然這玩意顏色乍看很像風油精,就是不知道能不能點燃?當姜島澤試圖拿起來就喝的時候,下一秒,溫晚池扣住了他的手腕。
“這種酒要兌水。”她拿起玻璃壺,讓冰水緩緩穿過擱在杯口的方糖,“看著糖慢慢融化...就像看著痛苦被稀釋的過程。”
這綠色太過妖艷。銀匙上的方糖在酒液中緩緩坍塌、吞沒,姜島澤的目光追隨著每一粒溶解的糖晶。當最后一粒糖消失時,一滴眼淚毫無預兆地滑下他的臉,甜膩的淚珠墜入碧綠的深淵。
“為什么...”他的聲音哽咽,“為什么不對我說別喝了?”
為什么不像那些人一樣呢?
溫晚池伸手抹去他下巴上的水痕,指腹感受到他紊亂的呼吸:“因為你在哭。而眼淚......”她笑得很溫柔,如致幻劑一般。“比血容易洗干凈?!?
攪拌后飲用,濃烈的草本、茴香、甘草味,略帶薄荷和柑橘調。入口微甜,隨后是復雜的苦味和辛辣感,余味悠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