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自己在這個時代,第二個冬天了呀…………
為什么要說又?
蕭在心里發出這般沒營養的感嘆,舒舒服服的坐在暖和的馬車里面。
這個時節,汴梁到了冬天的時侯,還是相當寒冷的。汴梁周遭地勢甚為開闊,也沒什么可以遮擋寒流的山巒。從北而來的西伯利亞寒流,在河南之地都顯得力道強勁。
每到冬日,汴梁都會大雪。開封府到冬天一個很重要的責任就是每天全城巡查,砍有沒有被雪壓塌的房舍,看有沒有扛不住凍的老幼需要救濟。當天氣最寒,家家封門,汴河連底都凍上,柴炭米糧價格漲到最高。那些一日不勞作一日不得食的最低層小民百姓熬不住的時侯。開封府還要計口發柴炭錢。
政和年間,這種最冷的差不多一個月里發的柴炭錢是每口五十文。到了此時財政窘迫,已經減到了三十三文。饒是如此,汴梁城的百姓仍然是這個地球上最幸福的居民,沒有之一。
現在還不算是最冷的時侯,對于經歷的燕地寒風的蕭而,其實不算怎么一回事。但是時勢不同,在汴梁城中,他也不必硬撐著裝鐵血。舒舒服服的在升了西川無煙炭爐的馬車里面,有什么不好。
做人嘛,苦要吃得,福要享得。才能揮灑自如,做點大事出來。
汴梁冬日夜里,又是另外一番景象。街頭的那些活市招少了,每家都掛起了厚厚的簾子。吃食店外面不少都架起了熱騰騰的羊肉湯鍋。放了胡椒香料芫香的羊肉湯香氣,一陣陣的飄過來。
家家都掛起了厚重的門簾,清寒一些的就是厚重幾層的麻布,豪闊一點的就是西域來的白疊。人群進出之間,里面的燈火就透出來。那些幾層的酒樓瓦舍,樓上的燈火灑下來,伴隨著銀鈴也似的笑聲,錯雜在一起的樂器聲。給這冬日平添幾分溫暖的氣象。
冬日汴梁,仍然不夜。
這個時侯在地球上大宋疆域之外,西方的貴族們正縮在陰冷潮濕的石頭城堡里面,圍著壁爐瑟瑟發抖。大批的斬殺牲畜用鹽腌起來。領民們在四面透風的木頭茅草石頭壘起的狗窩里面,將一切能遮在身上的東西都披掛上。唯一的娛樂就是一家聚在一起,說一些很陰暗的傳說故事。西方奇幻中的那些古怪生物,多半就是在這樣一個個寒冷的夜里,慢慢編織出來的。
這種苦逼日子,自然就讓人崇信上帝,唯一的期望就是死了之后能進天堂擺脫這人間地獄。西方宗教情節濃厚,實在是因為這幫白鬼子過去一千年實在沒享過什么福。
(西方羅馬帝國牛b的時侯,宗教是多神的,瑰麗的,歡樂的,甚而有一些世俗的。和中國有些類似。日子走下坡路了,就開始天堂地獄贖罪的鬧騰起來了。不管是宗教還是神話,都偏向與陰冷灰暗甚而有些殘忍。俺們中國人泛信,也是其來有自,不完全是那些只叫獸們痛批的什么功利實用的民族性——奧斯卡按)
蕭心里面想著一些有的沒的,只覺得渾身上下都有些懶洋洋。馬車里面還有一名侍女,卻是前些時日才收入南薰門賜第當中,還小心翼翼的瞞著小啞巴。這侍女是和蕭簽了十年的雇傭合約,今年十九歲,在大宋已經算是熟透了的歲數。小門小戶出身,學的就是一身服侍人的本事,容色也頗為俏麗。這個時侯正媚笑著將一小盞熱騰騰的茶湯飲子奉上。
這主家是汴梁有名的蕭財神,騎著黑虎到汴梁的。最難得的是內宅當中頗為乏人。要是有幸能轉為妾侍,那可就算是熬出頭了!不必服役期滿,年紀老大,再尋個市井漢子嫁了。從此過的都是富貴日子!
蕭接過茶湯飲子,朝她表示謝意的笑了一笑。這侍女更覺得蕭待她不同尋常。忍不住就膩上來笑道:“蕭老爺,枯坐無聊,可要聽奴唱首曲兒消乏?”
宋時稱謂,稱人為爺就是稱人為父。唐時稱奴仆一府之主為阿郎,胡風浸染數百年,已經漸漸有些變化。此刻奴仆稱主,已經多有用老爺之稱。只有一些家風謹嚴的大族,還雜用舊稱。這侍女如此稱呼蕭,自然是有百般討好之意。
蕭看著這柔媚小意的美貌侍女臉上精心裝點出來的花鈿,又想起推倒她時侯這年輕身軀的火熱柔軟。心里面頓時就有些癢絲絲的。最后還算是拿得住,擺擺手示意不必。那侍女略略有些黯然,覺得自己魅惑功夫還有待加強,悄沒聲的又退回去一些。
自己在這大宋,也算是過上了舒服日子了啊…………雖說沒電腦沒網絡沒游戲沒有在論壇上求妹紙求攪基。可是這富貴尊榮之處,卻是穿越前那個小記者拍馬也趕不上的。就比如說眼前這頗有姿色的小侍女,自己只要身體撐得住,來上五十個也是輕而易舉的事情。汴梁百姓,多少人家苦心養大女兒,就是要在高門大族當中博富貴!自己穿越之前,要泡妞來個一夜情,還得收拾干凈,換個假愛馬仕皮帶頭,點煙的時侯準備一個高仿都彭打火機。花巧語,在酒吧里面開上兩瓶酒把女孩子灌得有五分醉了,再暗示自己是富二代…………
要是才穿越過來就給自己這樣的日子,誰還管他媽的女真男真。
可是現在不一樣了啊…………自己所求,卻是更多。有些沉甸甸的責任,已經壓在肩頭,已經不能放下了…………自己麾下,已經也聚攏了一些人,將來還會更多。他們對自己的指望,也絕不僅僅是讓自己能安享富貴尊榮而已。
在這個時代越久,蕭就越發有一種莫名的感覺。
自己,就是應劫而來。而現在就是要在劫難到來前,抓緊時間,拼命的做更多的準備!
汴梁雖然風流富麗,卻不屬于此刻的自己。自己對單純的享受這份風流富麗,也沒有太多的興趣。男兒當世,還是掌權柄,驅豪杰,行天下事!
這所有一切性格想法的變化,是隨著一場場血腥廝殺,一次次掙扎求生,一回回勾心斗角,隨著地位日高,威權日重,自然而然發生的。穿越前那個有些油滑,有些吊兒郎當,有些世故,還有點普通人的軟弱善良的那個小記者,已經藏在內心的最深處了…………只有在最親近的人身邊,這個小記者還會跳出來。耍耍寶,犯犯壞。提醒著蕭,自己到底從什么地方而來。
神思恍惚之間,馬車突然一震停下。前面驅車的貂帽都扈衛,在外低聲通稟:“使君,已經到地頭了。”
蕭啊的一聲,也不看那身材頗為火辣,胸口將褙子繃得緊緊的侍女一臉幽怨的神色。自顧自的打開馬車后車門,從車上跳下。兩名換了普通服色的貂帽都親衛,早就在外面侍立等候了。
才一下車,冰冷的空氣就撲面而來。吸一口氣幾乎都要涼到肺里面去。蕭忍不住就搓搓手,喝彩一聲:“這冷得爽快!”
在他面前,正是汴梁七十二家正店之一。店內待詔早忙不迭的迎上,要將車馬安置到院內的停車場中。這家正店有三層,畢竟是冬天,也就上了一半的座頭。三樓用以招待達官貴人,富商豪族的雅間。更只有一小半亮著燈火。周遭行人也不算多渾沒人注意到這一輛看起來普普通通,隨侍之人也沒幾個的馬車。
一名貂帽都親衛招呼那待詔:“俺們是李大官人上下,安置在何處?”
待詔陪笑:“大官人見禮,方陳兩位官人早在等候了,小人自引大官人去。”
蕭點點頭,也不多說。帶著貂帽都親衛就隨那待詔上樓。被引導三樓一處雅間門外,兩名親衛就在門口侍立,賞了那待詔幾張交鈔,那待詔一邊行禮就一邊退下去了。
蕭推門而入,雅間之內,還是老式的陳設。都是一人一個幾案獨食的格局。此刻雅間之內,空蕩蕩的只有兩個人。看見蕭進來兩人都站起身來。其中一個正是方騰,他今天是普通士子的服色,臉被雅間中安置的炭爐熏得有點發紅。看起來仍然是那副神采飛揚我就是名門子弟我年紀輕輕就有銀魚袋有貼職我是高帥富我能指點天下我就是人中龍鳳………的模樣。手中還揮灑著一把倭扇,對著蕭笑道:“使君,何來之遲?”
和他遙遙對坐一人,卻是身子粗壯結實。四十頗有余的年紀,體型已然發福,腰大十圍沒有,七八圍卻差不多了。一條鑲著北來東珠的腰帶,已經是系在了肚子下面。醬紫色的臉膛,粗眉深目,一看就知道出身西北之人,輪廓很分明。年輕時侯想必相當英武不凡,現在卻是酒色過度,銳利眼神,早已不在。
他也隨著方騰站在來,擺出恭謹神色,但是那絲緊張不安,卻怎么也藏不住。
此人就是禁軍殿前司轄下捧日軍左廂左一軍都指揮使,名常昭嗣。出身算是西軍當中的,高俅在西軍當中熬資歷的時侯,他不知道怎么對了高俅的脾氣。將他帶回了汴梁,安插在三衙當中,高俅以殿前司殿帥身份實管三衙。常昭嗣也一步登天,從西軍小軍官一下就變成了上四軍中捧日軍中武臣。這些年慢慢熬資歷上來,已經在捧日軍中實領一軍。階官也到了拱衛大夫。正六品的武職階官,在大宋已然算是相當之高。
再上一步,就可以換班。至從五品的四廂指揮使直到正三品的上護軍,都算是橫班環衛官了。可以加從節度使留后直到刺史的虛銜。實際差遣在外可領一路都總管,在內則有資格做到三衙正副都指揮使,正副都虞侯使。大宋這等高階武官,不過寥寥數十人。
再往上就是可加節度使銜,正二品的高官。這就是大宋武臣巔峰。就如在都門高俅,在外老種種師道。整個大宋,只有幾人耳。
捧日軍作為上四軍之一,歷史很老。沿襲至后周的鐵騎軍。宋立三衙之后,歸殿前司直領。鼎盛時期捧日軍有左右兩廂,每廂十軍,每軍五指揮(營),滿編應有五萬軍馬。到了捧日軍廂都指揮使一級,作為武官,就已經到了橫班。包括捧日軍在內的上四軍,向來是中央禁軍最強悍的武裝團體,是用來震懾討伐四方不臣的主力。
到了徽宗宣和年間,包括捧日軍在內的上四軍已經大大縮水。一軍率臣有這么強悍的實力,哪個皇帝在臺上也不安心。歷代皇帝都不斷的新立番號,從上四軍中抽調人馬出來充實新軍。
捧日軍雖然還維持著兩廂建制,可每廂只有兩軍了,每軍仍然五指揮(營),就算按照法定編制來算,每指揮也只有二百五十名軍將使臣士卒了。全軍總計二十個指揮,按照編制也才區區五千人。加上吃的空額,還不知道有多少。戰斗力已經破敗得不堪聞問了。
饒是如此,能在上四軍中得差遣,仍然是武臣中的美官。常昭嗣緊緊抱著高俅大腿,在都門里面禁軍各種生意都摻一腳。除了孝敬高俅之外,日子是滋潤得冒泡。隨著高俅漸漸不起,他這等沒有根腳,靠山只有高俅一人,以前仗著高俅寵信,也懶得去交接都門禁軍將門團體之輩的武夫。頓時就沒了往日聲光。手里掌控的禁軍生意,給搶得七七八八,作為上四軍中一個實領一軍稱得上中高層的武官,現在居然給排擠到東水關外管些車船務之事了。
說起來陳五婆這等碼頭小工,還算是在常昭嗣的管轄之下。
在蕭找上高俅門路,要借重高俅仍然還殘留的一些對都門禁軍影響力對禁軍財計事下手,在高強高衙內居間穿針引線之下,這常昭嗣和蕭也算是有一面之緣。
常昭嗣還沒覺得什么,蕭卻對他上了心。一直斷斷續續的有所聯絡。這些日子更加緊了對他的拉攏聯絡。為他在都門當中一場重要布局做準備。具體經手之人就是方騰。
常昭嗣原本就是一個不得意的人物,高俅不起后心中更是惶恐。對前途滿心思的灰暗。就想著要抱一條新的粗腿。可是以前仗著高俅聲光誰也不屑搭理,現在再想改換門庭,卻哪有那么容易?
方騰本來長處就在縱橫術上頭,拿捏這個惶恐武臣還不是輕輕松松。一直以來都在拉感情談條件,今日總算是到了最終定論的時侯,才有蕭微服而來,在此間和這位常昭嗣常將軍的一會。
這個時侯,常昭嗣也跟著起身。控背躬身的迎接這位現在在汴梁好大聲名的蕭顯謨。臉上竭力的想堆出一些笑容出來,可緊張之下,卻讓臉上神色看起來加倍的古怪。
蕭笑著還禮,示意常昭嗣坐下入席:“蕭某來遲,有罪有罪。拱衛請入席,再這般客氣,蕭某人只好站著相陪了。”
蕭如此客氣,常昭嗣卻更是有些緊張。陪笑著就坐了下來。他對蕭如此恭謹,一則就是蕭現今是官家寵臣,差遣也在樞密中,不管名實,都算是管著他這個武臣。二則就是他已經沒了靠山,惶恐中蕭又通過方騰許下如許大的好處。讓他實在有些舍不得。就是沖著這些好處,也只能奉承這位蕭顯謨了。
心下更多的還是忐忑,這方中散辭里透露出如許好處,此刻又是蕭顯謨微服親至。這好處,可不知道該多難拿?也不知道要自己付出多大代價?
此刻席中,設的是暖鍋,又名古董羹。其實就是后世火鍋。因其投料入湯咕咚一聲而得此名。因為三人密談,不要人伺候,食材都已經準備好放在旁邊小案之上。片好的兔肉羊肉,在汴河鑿開冰面撈上來的河魚。滿滿當當的放了不少。此刻畢竟是冬季,蔬菜就菘菜一道——就是大白菜。酒醬椒桂調好的汁水放在瓷盞當中,以備佐味。再準備好若干道干果做消食用。
冬日這等吃食,放在同時代歐洲白鬼子面前,只怕他們要感動得哭出來。
蕭伸手讓客,也沒說什么,就請大家開吃。方騰一笑舉箸。常昭嗣饒是滿肚子心事,這個時侯也只能甩開腮幫子,先塞一肚子再說。
蕭吃了幾筷子,就停下來。真論到吃,大宋還是遠遠不如后世的。食材不必說了,雖然純天然無公害,但是花樣實在太少。冬天也沒什么新鮮蔬菜。更不必說后世花樣繁多的各種佐料了。蕭坐下來先開吃,其實不過是故做寧定,先讓那常昭嗣忐忑不安一陣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