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中各方,總算是將西軍回鎮,神武常勝軍和環慶軍出鎮河東河北燕地事,拿出了一個具體安排出來。樞密院不用說,吳敏站好最后一班崗,能配合行事的都竭力配合。蔡京所在東府,也未曾做任何留難。梁師成更在背后竭力撮合,在黨爭已經近乎于白熱化的大宋此刻,已經算是難得的有效率兼神速的做出決斷了。
此次事情重大,牽涉的人事安排更是要緊。又是三支軍馬十萬人左右這么大范圍的調動,最后拍板,還是要在趙佶御前。
在宣和五年九月三十的這一天,時候早早,一干人等就群集于禁中延福殿內,等候與官家議定此事。趙佶對此事也甚是上心,一大早就已經起身,等著諸臣應召入內。內使奔走帶領之下,以蔡京為首,參知政事白時中,三司使高屐,樞密副使吳敏,次第而內。梁師成也在禁中輪值,這個時候就隨侍在趙佶身邊。本來兩支都門駐泊禁軍出外開鎮,三衙之首高俅也本該與會,不過他實在是病得快要死的人了,自然就不能側身其間。不過幾名執政俱在,還有在朝中有極大影響力的梁師成也在,朝中大小事情,已經足夠一而決。少一個高俅,也不差似什么。
幾名執政加上一個三司使行禮如儀,趙佶也一概傳免禮,更賜下座位和飲子來。幾人就位之后,畢竟樞密院管著天下軍伍之事。哪怕吳敏馬上就要出外了,這個時候也還是他的首尾。最先站出來開:“圣人當面,有關西軍回鎮,神武常勝軍出鎮河東,環慶軍出鎮燕地河北事。西府東府,已經計較得差不多了…………西軍涇源、秦鳳、熙河三軍,計八萬四千五百余員名,騾馬一萬三千匹,連同一切隨軍軍資器械。次第集結于大名府登舟,水陸并濟,回返陜西諸路。沿途供應,已經有所預備。西軍隨軍軍資賞厚,也可自了一部分。一應事宜,因道路暢通,往來俱是大宋腹心之地,陜西諸路早有接應安排,當無什么煩難之事。”
西軍回鎮之事,在場諸人都是心知肚明,沒什么好擔心的。西軍思歸心切,怕的只是朝廷不肯放他們回去。朝廷久將西軍屯在外面,也是提心吊膽。現在已經沒一個童貫在頭上壓著他們,久戍在外,說不定真有可能鬧出兵變來。現在兩下算是一拍即合。多少準備工作西軍自己都會做了,在沿途也不會留難勒索地方供應。只會飛快趕回陜西諸路。而在陜西諸路,大軍駐扎之所,堡寨邊墻一應設施,都是現成。更不需要準備什么。十五萬西軍出征,連同招募的幾萬敢戰士,最后不足九萬人回返陜西諸路,總算是暫時了卻一個麻煩。料想元氣大傷的西軍也能讓朝廷安心幾年。再慢慢尋覓可以統領整個西軍的統帥罷。
而且那個老種,現在重病不起。回到陜西,差不多也算是狐死首丘了。少了老種,西軍剩下三軍恐怕就再沒以前那種凝聚力。朝廷更容易伸手進去。總體而,西軍上下,已經不是現在朝中人最為擔心的所在了。
西軍回鎮事如此,大家也沒提出什么不同意見來。趙佶臉上帶著一絲輕松笑意。環視左右,然后點頭示意吳敏繼續說下去。
吳敏恭恭謹謹,繼續又向下分說議定的安排:“…………環慶軍出鎮河北燕地事,因河北燕地實在太過廣大,一時間無法將燕地河北的防務全承擔下來。河北軍鎮雖然瓦解,但是駐兵之所,關墻堡寨,總還有一些基礎。河北諸路,支撐起環慶軍供應也更方便一些。當請易環慶軍軍號為永寧軍,駐所雄州。為河北駐泊禁軍。王稟遙領燕山路安撫使之位,雖頓兵白溝河南,然則可以此名義招撫燕地豪強,連同招募河北勇壯,期以在數年之內成就大軍,以為大宋北面屏藩…………”
雖然急急的要將兩軍打發出去,但是西軍去后,河北防務空虛。朝中之臣黨爭之余,也不能不慮及于此。為了較弱的環慶軍能起到一定屏障作用,也算是花了一番心思。將環慶軍一竿子就放到燕京去,后方接濟不易。河北反而空虛。而且燕地早就打得稀爛,不象河北還有澶淵之前經營的防線可以依托。雖然這些年承平下來早就荒廢不堪,但是總比沒有要強。
而且還有些話是不太方便說出口的。朝廷財政收入,維持現在局面已經是捉衿見肘。環慶軍出鎮,要屏障整個北面。中樞是拿不出什么錢來的。只有依靠河北諸路的收入就地轉撥。河北諸路因為伐燕戰事也已經殘破,收入也是銳減。要是再負擔一路轉運到燕京的責任,河北諸路轉運使臣也只能撂挑子了。只有這樣,才能勉勉強強維持一個局面。看將來能不能騰挪出一些資財來投入到環慶軍新立的河北軍鎮那里————以后得將環慶軍叫成永寧軍了。這軍號變更,就代表這支軍馬徹底從西軍系統中脫離出來,也算是朝廷分化西軍的成果之一罷。
至于朝廷未免要少了河北諸路的部分就地指撥給永寧軍的收入,那到時候再說到時候的話。反正河北諸路也不是朝廷收入的主要來源。伐燕戰事之后殘破,更是收入大減。少了這一部分,日子也總還是要過下去。先剜肉補瘡就是。
趙佶點點頭,沉吟道:“王稟領燕山路安撫使位置,當是尚可。然則燕山路守臣,也當趕緊安排好了。朕所聞之,伐燕之后,收回的這十余軍州。守臣不過十中二三,屬官更是不全。若地方無守臣配合,單有永寧軍遙遙鎮之也是不成的。畢竟已經是大宋之壤了,久無守臣,太傷體面。此事東府要速速安排下去,報于朕知!”
蔡京起身行禮,表示領命。卻并未多說什么。其他幾人這個時候也有志一同,裝聾作啞。燕地給打得稀爛,又無強兵鎮之。面對的就是兇蠻的女真韃子。燕山路的官兒,幾乎就成了指射官兒。只要你愿意去,指哪里就給你哪里的差遣。官品不夠,哪怕是權發遣也成。饒是如此,也少有人愿意去燕地服官。官家這么說,大家聽著就是。大家雖然內斗得兇,但是在這上頭糊弄官家,都是有志一同。再說這位官家性子輕易,轉過頭來,還不知道記不記得這件事情呢。
趙佶卻仍然在那里沉吟,表現出了他這個君王憂心國事,處處都要妥善照顧到的姿態:“河北軍鎮早已傾頹荒廢,永寧軍重立大營。所費當是不少。河北諸路只能承擔將來日常供應,初初開立軍鎮,三司也已經拿出一筆財計來,用以支撐。諸卿,現在能騰挪出多少,以濟永寧軍開鎮?”
這句話問得更是讓諸人無語,朝廷現在有多少家底。作為官家,如何能不知道。每年收入,日常開銷都不夠。雖然立永寧軍于河北,重建軍鎮。但是那些基本上只存在在名冊上的河北諸路駐泊禁軍的開支,卻一分也儉省不得。誰也不會蠢到去下手清理這個,然后騰挪出經費來轉用到永寧軍頭上。你官家不是用了蕭蕭某人來做這個事情么,讓蕭去碰這個馬蜂窩就是。
不過問到頭上,總要應付一下。蔡京淡淡目視三司使高屐,高屐咳嗽一聲,起身行禮回稟:“現在經費財計事,著實為難。在在需錢,卻來源斷絕。夏稅尚未收齊,已經預先都全部支了出去,不足之處,全靠本年新屆交鈔支撐。本年新屆交鈔,已經到了三折,還是處處拒收。朝廷財計事要想稍稍寬裕,只能等著江南等處徐徐恢復元氣。看到時候能不能松一口氣…………永寧軍這筆額外支出,實在是拿不出來了。交鈔所發,已經是至矣盡矣,今年絕不能再加增。河北諸路不比其他腹心之地,再那么多交鈔發出去,用以支付重立大營夫役之費,將士用來強買強賣。邊地騷動,當有大患…………近聞陛下內庫,因蕭顯謨應奉事,得有一筆進項,臣斗膽請圣人發內庫五十萬貫,用以支付永寧軍開拔諸般事宜。只要永寧軍順利入鎮雄州,后來總好說話。糧餉自然是三司發與樞密,其他事宜,一切由河北諸路竭力支撐就是。”
趙佶頓時皺眉,高屐說得明白。三司現在要錢沒有,夏稅還沒收齊就全部花完了。要是你皇帝和三司一樣窮,那沒什么說得。蕭最近應奉了不少,先拿五十萬貫出來應付一下。只要能支撐到永寧軍順利入鎮雄州,將來供應,都是河北諸路的事情了。看河北諸路與王稟自己怎么騰挪應付。三司管現在永寧軍的糧餉已經是不容易,將來在河北有什么舉動,就他們自己想辦法去罷。
自家家底自家清楚,趙佶也知道高屐說的是實話。現在朝廷財政,近乎讓人絕望。江南方臘亂后還未曾平復,河北諸路又經歷一場戰事。收入來源大減,花錢的地方卻只有更多。國家財計都窮瘋了。蕭也正是因為這個情況,才得以立足。趙佶不得不重用。甚而準備用蕭碰一碰禁軍每年占朝廷開支一半以上的這個大黑窟窿。
三司的確拿不出錢來,主意就打在了稍微才有一點進項的內諸省諸庫上頭。偏偏這等是大事,自家還推托不得。當下皺眉了半晌,才勉強道:“也罷,朕內諸省諸庫也是為難。歷年支于國用,源源不絕,早就已經見底了…………永寧軍開鎮河北是要緊事,便怎么也騰挪個五十萬貫出來罷…………梁師成,你提點此事,將這筆財計交割給樞府。樞府再發與永寧軍支用。”
此時此刻,趙佶心痛之余,忍不住就要念蕭的好。若不是蕭在掙錢,你們這班人商議的兩軍出鎮這用來挖蕭墻角的事情都遂行不下來!虧得蕭毫無怨,還是源源不斷的供應給自家內庫。這么想來,這蕭才是忠心得用臣子!神武常勝軍一旦出外,當得加以榮寵,好好安這個臣子之心。
趙佶松口,群臣忙不迭的行禮:“陛下圣明!永寧軍也定當感謝天恩,為大宋北面屏藩!”梁師成更是躬身領命,表示將會把這件事情切實辦好。絕不讓圣人內庫的錢有半點虛耗。
趙佶花了自家錢,心里面懶懶的,也不為這虛馬屁歡喜,不過擺了擺手。
群臣一番頌圣之后,吳敏整整容色,繼續稟報:“…………再則就是神武常勝軍開鎮河東事,神武常勝軍駐所為代州,遮護寧化軍至真定府一線。軍號不用更易。就地招募當地勇壯,以壯軍勢。期以經年,可成強軍。神武常勝軍都指揮使韓世忠兼領代州都監,副都指揮使岳飛兼領寧化軍都監。為河東路安撫使所節制。與永寧軍同時出鎮,據形勝之地,拱衛河東。兩軍出外,為國屏藩,大宋北疆,當無深憂矣!”
神武常勝軍的安排,也不算完全的胡來。朝中諸人也只想割裂神武常勝軍的聯系,順便將其削弱一些而已。河東重地,也的確需要軍馬坐鎮。河東路的西面如鄜州,保德軍。到了這個時候,雖然行政區劃還算是河東路的,但是軍馬早就與西軍一體。承擔的是對西夏防務。從寧化軍向東,才承擔的是對前遼云內諸州的防務。神武常勝軍就填補的是這段空虛。而且因為環慶軍兵弱,神武常勝軍的防區還向河北西路的真定府延伸過去,遮護住這么一個要地。這樣神武常勝軍和永寧軍聯為一處,也算是一個完整的防線。
正常來說,剛才趙佶問過永寧軍開鎮的財計事宜,這個時候三司高屐就該上前,同樣回報一下神武常勝軍的開鎮財計事如何安排。現在高屐卻動都不動。趙佶端坐上首,也沒有追問。
雖然現在能給永寧軍的也少,但是永寧軍的將主王稟領安撫使之責,朝廷也要明旨河北諸路要全力配合他。地方收入相當一部分,王稟有調用的權力。誰不配合,王稟上書朝廷,也會給他一個說法的。除了一時不能給他一大筆錢物之外,朝廷對永寧軍是給了足夠的支持的。
但是神武常勝軍兩名將主,離王稟地位差得老遠,要受河東路安撫使節制的。能從地方得到的資源自然更加有限。讓朝廷中樞來填這個窟窿,是填不過來的。朝廷上下也沒有誰想去填。反而就是想用這財計上面的事情將神武常勝軍徹底從蕭手中奪過來,轉而成為大宋一支普普通通的駐泊禁軍。這樣朝廷上下,就什么忌憚之事都沒有了。至于神武常勝軍會被削弱到什么程度,這么一支精強之軍最后淪于平凡是否可惜,卻誰還去管他。只要輿圖上緣邊空虛塞住了就成,大家就已經很是勤勞國事,安排周詳得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