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敏這個安排,甚是陰毒,算是將官家揣摩透了。趙佶的性子,貪新鮮卻不大耐煩。看過環慶軍獻捷之后,又要等上一陣再看神武常勝軍,估計早就沒了性子,草草而了。蕭再怎么樣,估計也顯不出來了。蕭于途在揣摩趙佶,可汴梁這些大佬,更是揣摩趙佶都多少年了!更不用說環慶軍得到幾乎無限的資源幫他們壯盛軍威,按照這個時代而,已經是足夠雄壯。兩軍之間脫節,到時候隨便望哪個樞密院小吏身上一推,說他安排不力,當個替罪羊就是。
此中關節,梁師成一聽就明白。當下就是大喜。
而吳敏聽到梁師成六個字同樣大喜,做得好是夸他安排不錯,好生做卻是將西府正位已經許諾給他了!
兩人正在對答,前頭蔡京這個時候卻是冷眼回顧,梁師成和他遙遙對視一眼,兩人臉上都看不出什么表情來,還互相客氣一笑。梁師成悄沒聲的又走了開去,侍候在趙佶身邊。
如此這般,可算是贏了你這老匹夫一局了罷?
~~~~~~~~~~~~~~~~~~~~~~~~~~~~~~~~~~~~~~~~~~~~~~~~~~~~~~~~~~~~山呼萬歲之聲,遙遙傳到南薰門外。在環慶軍前頭等候的樞密院和禮部安排儀注的司員們忙不迭的趕至中軍,大聲道:“王太尉,官家已登宣德樓,快開始罷!”
王稟沉著臉揚手,中軍鼓號頓時轟然響動。各營前排精心挑選的陜西大漢,一齊將旗幡高舉,邁步前行。數千甲士隨著軍將號令,次第開步。這么些時日的操練下來,隊形也頗為整齊。只聽見甲胄碰撞之聲。大軍陣列一動,讓周遭百姓頓時又爆發出一陣歡呼。
“獻捷了,獻捷了!”
這歡呼聲從南薰門外響起,轉眼傳到了南薰門內,沿街聽到的百姓跟著應和歡呼。這聲音頓時一浪高過一浪,沿街高處那些官宦貴人,都來到視野良好的窗前。底下百姓,擠擠挨挨的就朝前涌,那些喜熱鬧的閑漢,更是怪叫不住,將人朝前推。值守的禁軍衙役,這個侍候人人滿頭大漢,拼力維持著人線不要涌上大軍行進街道。被擠著的小孩頓時就開始哇哇哭叫。人群當中維持秩序的衙役,個個破口大罵。聲浪聲更顯得嘈雜。
沿河那些擁擠的百姓更倒霉一些,人潮一動,不斷有人被擠下河。幸得天氣暖和,河水又不深,周遭都是人手,頓時就拖泥帶水的將一個個拉起來。船上仕女看著這個景象,個個嬌笑。
汴梁城的熱鬧,隨著環慶軍開始入城頓時又十倍于前,整個城市都躁動起來,等著這場難得的盛事,仿佛就是一個人人可以盡歡的節日!
環慶軍數千將士,這個時候都抬頭挺胸,一營一營的次第而前。每營二十列,每列二十余人。將寬闊的南北大道塞得滿滿當當。行進當中,全是歡呼之聲。鮮花香果,不斷擲于馬前。甚至還有姑娘的香汗巾。
對于環慶軍絕大部分軍將士卒而,這個時候哪里還記得自家是敗軍。一路上在神武常勝軍前的惶恐慚愧頓時就沖淡不少,人人都笑得合不攏嘴,行軍的鼓號之聲也聽不大真了,原來還有些模樣的隊列頓時就有些散漫起來,不少軍漢在隊列當中還不住四下左顧右盼,打量有沒有什么美貌的汴梁小娘。
人群當中一個身子上裸露出來的胳膊處,頸項處滿滿都是紋身的閑漢看著軍漢這般做派,當下就大笑道:“兀那軍漢,俺們茶棚陪酒的女待詔都是殊色,記著俺活孟嘗的名號,鬼市子走一遭,什么耍樂,一貫只收你三百文。可憐北地打了兩年,母豬也賽似貂蟬!就是當真克扣得很,腰里沒銅,俺全招待了,也不直什么!”
這閑漢活孟嘗,看來在汴梁江湖頗有地位,身邊幾十位壯健,還有禁軍服色的。立在那里無人敢靠近,周遭聽到他高聲打趣的,人人都是哄笑。
環慶軍中,未嘗沒有血性漢子,誠樸軍將。這個時候看到汴梁百姓直將他們當作難得耍樂,都是心中暗暗惱恨。只能扭過臉去當未曾看見。開國日久,世風澆薄,軍漢的地位一日不如一日,這里又是天子腳下,承平享樂日久,他們如何能體會到邊軍幾十年廝殺之慘,臨陣的風霜之痛,大敵襲破自己關隘堡寨的家國之痛?饒是環慶軍,在高粱河邊上,劉延慶未曾逃跑的時候,還是狠狠的死戰了一場,曹翼等幾十員軍將死節。現在在汴梁百姓眼中,不過如此!而在朝堂上那些大人眼中,只怕更是不堪,只是用做對付神武常勝軍和蕭的武器,用處過了,這些大人重臣們,可能想到他們這些曾經為國死戰的軍將士卒?
真實歷史上,北宋滅亡,不為無因。士大夫驕縱黨爭,武臣自甘卑下驕惰不堪,就是百姓也是為繁華浮躁的世風撥弄得只曉得追逐蠅頭小利,貪新鮮愛熱鬧。開國誠樸勇烈,蕩然無存。遠邁前代的經濟活動固然造就了這中世紀的文明頂峰,卻也漸漸抽調了一個民族挺立的脊梁,哪怕是在這獻捷儀式上,也可以看得分明!
王稟和馬擴在隊列當中,周遭繁華,全沒有看進眼中。兩人不時對望,心中都有些發涼。他們都不惜為這個汴梁死戰,哪怕現在軍勢越來越不堪問,能戰之軍越來越少,他們也不會退縮。但是這個汴梁,能不能支撐他們這些忠勇將士在邊地死戰到底,將來他們戰死了,這汴梁,這天子腳下,會不會記得他們?
在這種繁盛得都有些畸形,擾動了半個汴梁城的場面中,幾十萬百姓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聲中,環慶軍緩緩而前,終于穿過朱雀門,走到了御街之上。
~~~~~~~~~~~~~~~~~~~~~~~~~~~~~~~~~~~~~~~~~~~~~~~~~~~~~~~~~~~~這御街寬闊,又超過南薰門到朱雀門的南北大街。前面兩營頓時向兩邊讓開,捧出中軍來。王稟在前,諸位軍將跟隨在后,頭盔上紅纓獵獵舞動,直直策馬而向眼前宣德樓,身后朱雀門城墻上,幾十名禁軍軍漢吹動號角。宣德樓上,捧著各種樂器的御前鈞容直奏響雅樂大晟,此樂為徽宗御制,為此特鑄帝鼎,景鐘,曲調中正平和,往而不復。
大晟樂聲中,宣德樓上官家以降,人人神色儼然。趙佶正襟危坐,諸人肅然端立。看著大隊環慶軍將士,衣甲整齊,成列前行。
此時汴梁城百姓的歡呼聲已經被拋在了后面,御道上安靜許多。環慶軍腳步聲重重敲打著腳下青石磚,還算是整齊。軍將多著鋼鐵鎖子甲,或明光細網甲。宋甲甲葉片甚大,打磨之后,閃耀生光。每營前排軍漢全是精心選出來的陜西大漢,穿著武庫里面翻出來的步人甲,也都打磨過,而且甲葉連接處裝飾有錦緞,看出去花花綠綠的一大片,煞是好看。
這些壯健軍漢舉著軍中各式旗幡,連綿成一片。有營認旗,軍將認旗,號令旗,分隊旗,甚而還有純用以裝飾的彩旗。都用上好錦緞制備一新,賣相極好。這幾千人列隊而進,御街不過四里長,隊伍尾巴還在朱雀門南面,看起來竟然有無窮無盡之勢。
趙佶長在深宮,未曾離開富麗繁華的汴梁一步,禁軍雖然有所操演,但是這些連隊伍都站不齊,盔甲都穿不動,幾十年不曾打仗的軍漢,如何比得過也算是久經戰事,還有王稟這等知兵之人整頓過的哪怕是敗殘余部的環慶軍?
當下就面露喜色,低聲道:“環慶軍也是如此雄壯?北伐之師精銳若此,雖然有所反復,拿下燕京看來也是意料中事。前面軍報,只怕有不盡不實之處,環慶軍也未必沒有出力,要不然怎么傷損了那么多健兒?調環慶軍入衛,正是好決斷!”
聽到趙佶的低聲夸贊,梁師成臉上頓時就泛出了得色,趕緊深自收斂,還是那副恭謹忠厚的樣子,低聲道:“調環慶軍入衛,正是樞密副使吳敏決斷。官家既然賞識,看來西府還未曾辦錯事。”
趙佶點點頭,不再說什么,在御座上坐得更加直了。等候王稟諸將上前。梁師成抬頭,向蔡京那里情不自禁的看了一眼,就看見蔡京白須飄拂,神色寧定。梁師成心里咒罵一聲:“老匹夫,此刻還要作態!”
宣德樓上小小動靜,底下王稟諸人自然不知。哪怕馬擴這個時候都拋開心中那些亂七八糟的心思,誠心正意,追隨王稟策馬之前。到了離宣德樓前百步之處,諸將翻身下馬,再躬身趨前十步,摘下頭盔,大禮參拜。王稟以降,人人山呼舞蹈,齊聲大呼:“圣人萬歲,萬歲,萬萬歲!”
隨著王稟他們舉動,幾千環慶軍同時拜伏,除持旗幡前排軍漢不能山呼舞蹈,只能雙膝跪地低頭外,人人都是同樣動作,呼聲震天:“圣人萬歲,萬歲,萬萬歲!”
趙佶微笑起身,擺擺手,身前帶御器械的散指揮們站在宣德樓前,面向四下,提氣大呼:“圣人有旨,免禮平身!”
王稟等起身,仍保持著單膝跪地的姿態,抬首仰望站在宣德樓上,飄飄若仙的趙佶,大聲稟報:“臣等奉旨,得領天兵,伐燕北進,兩年征戰,幸得功成。斬遼人敵酋蕭干耶律大石以降凡數百員,破軍十萬,擒遼人皇后蕭普賢女,執其百官,焚其宗廟。下遼人竊據軍州郡縣凡二十有三,生民無數。大宋金甌,至此完矣!此戰獲勝,實賴列祖威靈,官家恩德,朝中大臣運籌,將士用命,臣等幸而得全,得返汴梁,面于圣人之前,不甚惶恐之至!”
這一席話,自然是禮部擬定,王稟昨夜不知道翻來覆去練習了多少遍,此刻說來,倒也情真意切,宣德樓上,趙佶也不由動容。
此時此刻,趙佶也有些感慨。本來在宣德樓下獻捷的,應該是童貫,自己身邊站著的,應該是王黼。沒想到北伐戰事是他們推動,打完之后,身邊樓下,已經換了人了!這場戰事糾纏太久,又引起汴梁城內絕大變動。本來自家以為,將蔡京換下,將王黼換上,至少能維持七八年朝局不至于大動,自己可以安享太平。蔡京勢力太深,抑制一下,等他自己老死也就罷了。誰知道到了最后,蔡京還是復相,大宋度支更加不堪,對西軍的壓制也漸次無力,朝中數黨爭得更加不可開交!
趙佶本來就不是喜歡繁劇的人,這些日子大臣們為了神武常勝軍如何安置,蕭如何地位,暗自里角力,他如何能不知道?越是遷延越是覺得麻煩。但又覺得禁軍不整治一下,真不成了,西軍沒了童貫壓制,遍觀宇內,又無其他能戰之兵,一旦生變,不管從內從外,他的安全都未必能確保。現在看到環慶軍軍威如此,王稟凜凜一表,赫赫有威,軍將當中,還認出了他極賞識的那個馬擴,頓時就覺得,禁軍交給王稟整頓也未嘗不可罷?他可是童貫提拔起來的,和西軍不是一條心。就省了為怎么安置蕭頭疼,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罷!獻捷事了,就知會西府,讓他們拿出個計較出來,怎么讓王稟有這個以環慶軍為根基,編練出至少幾萬能戰禁軍出來的地位。至于蕭,南歸降人耳,冷一下也不妨事。
計較一定,趙佶就覺得胸中塊壘松動一些,信步親臨于宣德樓前,溫傳諭撫慰班師獻捷將士。說實在的,趙佶是個文質彬彬的皇帝,說話聲音不是甚大,底下軍將,倒有一多半沒聽清楚他說的什么,想必無非就是一些恩旨犒賞,給假休養。底下軍將都提著氣,只等樓上帶御器械散指揮使們大喊一聲謝恩,就大家一齊再度山呼拜舞,磕幾個頭了事,拿了官家犒賞,先在這天下最繁華的地方消散幾日再說。
其后果然一切都是行禮如儀,軍中鼓號再度響起,環慶軍向西邊退去,沿著踴路街走向梁門。官家恩準,班師大軍暫時可居于汴梁城內,樞密院就將他們安置在梁門和金水門之間拱衛皇城的汴梁西面大營當中,那里原來有個馬軍衙,有好大一片軍營,隨著侍衛親軍馬軍指揮使司戰馬日少,空出不少來營地來,正可安置班師大軍。
環慶軍來得快去的也快,轉眼之間就離開了御街。趙佶還向西看了幾眼,回頭看向南面,皺眉道:“這神武常勝軍為何還未曾進朱雀門?調度主事的人呢?”
宣德樓上此刻也有臣僚在那里交頭接耳低聲議論,班師獻捷,自然是一軍緊接著一軍。現在環慶軍去,卻不見神武常勝軍身影。這安排調度御前失儀的罪過可不小。只有蔡京似笑非笑的看了梁師成一眼。
趙佶在這里一詢問,吳敏已經越眾而出,大禮行下:“臣下不敢辭其咎!獻捷事了,臣下自當糾劾盤查,自請處分,請圣人重重懲治!”
趙佶看吳敏一眼,轉念又想起吳敏主持環慶軍這等勁旅入衛功績不小,將來說不定就得靠他主持西府,支撐兵事。當下就溫道:“底下司員僚佐,還得時時察查,不得懈怠,朕與你還有厚望。”
吳敏也山呼舞拜:“臣豈敢不盡心竭力,繼之以死!”心下卻是擦了一把冷汗,這一鋪算是賭贏了!
趙佶自顧自的回到御座,輕輕搖頭:“卻是麻煩。”
環慶軍獻捷結束,趙佶提著的一口氣也就松了。想著還要去告慰祖廟,還要郊祭,一大串的儀注行事,就覺得麻煩。想想神武常勝軍看來也最多就是如此,頓時就有些懈怠。這些日子心緒不佳,可是沒怎么疏散。現在對于蕭這個引發朝中角力的麻煩也算是有了處斷,雖然這次沒有采納蔡京的意見,但是蔡京也已經復相了,難道這點事情不遂都不成么?
人一懈怠,就恨不得眼前一切快點結束,自己好好休息休息。
梁師成在旁邊察觀色,低聲進:“官家,神武常勝軍也就不過如此了。汴梁城中也已經為此獻捷大典歡欣鼓舞,民心士氣,都已經照應周全。官家伺候事務還繁劇得很,臣下遣人去,讓神武常勝軍加快行程,早早了事也就罷了。撫慰神武常勝軍,官家也不用親宣,以樞密副使吳敏恭代就可,官家以為如何?”
趙佶微微點點頭,梁師成正要遣自己內諸司親信人去傳口諭,這個時候,就聽見汴梁城南門外,黃鐘大呂之聲突然響起,遠遠傳來,籠罩四下。而更有隱隱歌聲響起,哪怕傳到這里已經微不可聞,卻已有一種蕩氣回腸的氣概。
宣德樓上,人人變色,才回到班次中的吳敏疾聲發問:“這又是什么?”
一個此次始終奔走辦事的心腹擦著頭上汗回話:“大人,按了半個時辰,現在由南入城而來的,不正是神武常勝軍,還有那個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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