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里駐扎,小啞巴自然在蕭的內帳當中。此刻有條件了,不象戰時扎下營地講究的是小而堅固,在河間府扎下的中軍大營占地極大。蕭的中軍營帳自然也就是水漲船高。內帳隔出了大大小小的十幾間,小啞巴帶著她貼身的伺候人占據了大半。蕭居所自然也是富麗堂皇,但是他實在是忙,基本沒怎么用上。
蕭正在那里胡說八道,就看見內帳當中人影一閃,卻是一個身形挺拔的小將已經出現在自己身前,蕭第一反應還以為有人行刺,伸手就拔出自己腰間佩劍。他是經歷戰陣多次的人了,膽氣已壯,并不怎么害怕。頓時半個后撤步,擺出迎敵架勢。那頭卻又急又怒的大喊一聲:“小啞巴,你在哪兒?”
那身形挺拔的小將身后帳幕當中,傳出一陣少女的嬌笑聲,當中赫然就有小啞巴的聲音。幾個小啞巴身邊侍女的偷笑聲夾雜在一起,跟銀鈴響動仿佛。蕭頓時就松了一口氣,看來還沒出現血濺后宅這等事!
松口氣之后怒氣又勃然而生,宋時雖然禮法之防不怎么嚴密。小啞巴這等自己私房中人,大可拋頭露面。甚至一群少女組團去郊游也大有人在。可是并不代表內宅當中就可以有陌生男子隨便出入。現在小啞巴還笑得這么開心,難道自己頭頂帽子已經是綠油油的了?奶奶的,叔叔忍了嬸嬸也忍不了,動老子衣服,老子就斬你手足!
正想狂呼一聲,招呼自己貂帽都親衛進來群毆之際,定睛看了一眼面前那個身形挺拔的小將,嘴巴張了一半也就立刻閉上。此刻甚至有星星在蕭眼睛里面閃動!
面前那名小將,身著短裝,未曾披甲,只是在腰間系了一條武將鸞帶,將腰殺得細細的。立在那兒和蕭差不多平頭,看見蕭拔劍也半后退一步,下意識的擺出戒備架勢。身上一長一短帶著兩柄佩刀,卻沒有拔出來。,頭發束起來用頭巾扎好。未曾戴帽,幾縷青絲從臉頰邊垂下,正承托出修長潔白的頸項。那種混雜著少年英氣的清艷少女模樣,正是郭蓉!
看著蕭目光肆無忌憚的掃向自己,郭蓉又退一步,瘦削的少女臉龐上頓時就浮現出一團紅暈。想低頭卻又撐住了,回頭招呼一聲:“小啞巴,你還不出來?”
嬌笑聲中,卻是小啞巴從簾幕后走出,挽著郭蓉手朝蕭甜甜一笑:“蕭大哥,郭姐姐可英武?”
英武個毛!你不知道郭蓉這種長腿美女這般一扎束起來,頓時就顯得腰是腰胸是胸屁股是屁股,那一雙長腿更要人命。這種略帶中性的倔犟感覺讓老子只想將她扒光了丟在床上?
蕭微微彎腰,遮掩住下體那一團火熱,勉強平住氣息,擠出點笑意:“郭姑娘這幾日可好…………小啞巴,這又是哪一出?”
小啞巴別看比郭蓉還小快三歲,可是在遼人宮室中長大,比起假小子也似的郭蓉人事上懂了許多。要不是可憐她這一兩年擔驚受怕,馬上都十五歲了還月信不來,早就爬到蕭床上固寵去了。管蕭矯情的說什么等兩年等兩年。蕭這般發春的模樣,她一眼就看明白了,還假裝不知道,嬌笑道:“郭家姐姐有一大家子要安頓養活,手里卻沒有錢財使費,所以就想蕭大哥討差使來了…………”
蕭擺擺手,盡量將目光轉離郭蓉高挑苗條的身子,擺擺手不以為然的笑道:“還討什么差使,男子漢大丈夫說了什么就得做到,我已經答應照顧你們郭氏宗族…………”
那頭突然響起了郭蓉清亮的少女聲音,語調卻甚是決絕:“我不要。”
蕭轉頭,就看見郭蓉有點不安的按著自己腰間佩刀的刀柄,倔犟的迎著蕭的目光,繼續解釋:“再欠你情,以后如果我要報仇,下手不了。”
郭蓉啊郭蓉,你真是自欺欺人的典范!都給我坑蒙拐騙一路跟來了,還報個毛的仇啊!蕭在心里浩然長嘆,但是也知道這個男裝少女心思糾結,不好過于刺激她,苦笑攤手道:“行,給我干活兒就拿報酬,說起來也理直氣壯。你要多少?”
郭蓉看著蕭這幾日勞累下來卻仍顯得英挺的面龐,心里也是百轉千回。越望蕭這里靠近,她的心就越多淪陷一分。她真的怕自己拋開殺父大仇,傻傻的去給蕭生兒子!
可是現在蕭給她找來了幾百宗族,甄六臣這十幾日中已經帶著二十名貂帽都親衛奔赴檀州,將蕭最新措置傳到那里去,并將在以后擔負居間奔走的任務。臨行時和郭蓉盤算了一陣,在汴梁那個地方將幾百宗族安頓下來,無家無業,無親無友,每年沒有幾千貫那是別想安居。郭蓉以降,這幾百人加起來還不知道能不能湊出幾十貫,這一路都是吃蕭的喝蕭的。再伸手向蕭要錢,郭蓉心里自己就打死也過不了這一關。計議之后,除了甄六臣在北面看能有多少進項,盡力貼補一點之外,就是蕭身邊在在須人,郭蓉也是軍中長大的女兒,看有沒有什么可以幫忙處,看能不能有一些收入。
郭蓉外表冷艷,內心面嫩糾結,不敢找蕭,就偷偷去找了自己姐妹淘小啞巴。想從她那兒討主意。卻沒想到自己命苦,這個一笑起來大眼睛一閃一閃,總是滿眼星星無辜看人,小白兔也似的小啞巴,卻是不折不扣的小狐貍一個。一心就想騙郭蓉到蕭大哥床上,兩個燕地女孩子聯手固寵,郭蓉上門,還能有她好的?頓時就建議,郭蓉她身手高明,她小啞巴又曾經遭遇過危險,郭蓉可以在將來內宅中扈衛。出行可以保護蕭,入內可以保護她小啞巴。再合適不過。
郭蓉當下就搖頭,卻擋不住小啞巴的花巧語。她一個女孩子,難道還能隨蕭入將來官署當中擔一個什么差使?大宋風氣再開放也沒到這等地步。將來族人安頓下來,再可以求去想別的法子嘛。
最后郭蓉心中氣苦,也只得點頭。她總是避不開蕭的身影!或者說是,在她內心一角,根本就不想避開?這點念頭,在郭蓉心中也只是一閃掠過,根本不愿意深思下去。
聽到蕭問話,郭蓉強忍著心里面調頭就要跑的沖動,伸出三根手指,紅著臉低聲道:“三千貫,一年!我打聽了,交鈔不值錢,不要交鈔,就要通寶。出行我和貂帽都一樣保護你,反正我個子高,別人也看不出來。在內就保護小啞巴的安全…………有什么變故,我會豁出命的,你不用擔心!三千貫,不拖不欠!”
聽著郭蓉強忍著羞澀在那里談自己的年薪,蕭心里面覺得軟軟的,恨不得一把將她摟過來大聲喊:“嫁過來罷!老子家產三分之一就是你的,什么三千貫不三千貫?”
不過這個念頭也只能想想,郭蓉身上有刀…………這個女孩子,還真是什么都朝身上背負呢…………自己給她尋覓宗族,固然是還了她一個家族,又給了她一個負擔,真不知道是對是錯,要知道,她也才十八歲…………心疼歸心疼,價錢還是要還的。蕭攤攤手,苦笑道:“三千貫一年…………單論俸祿,武臣到了太尉頂峰,什么三公三孤都加上去,每年衣被錢,柴炭錢,工食錢,每三年郊祭的賞賜錢都算上,也勉強不過就是這個數字,就算郭姑娘你領貂帽都,不過是指揮使的差遣,七品的寄祿,一年不過幾百貫的收入,這三千貫實在是…………”
郭蓉俏臉頓時漲得通紅,一雙大眼睛里面盈盈竟然似有淚光。不是因為這個面試的hr太刻薄,而是單純的心痛。在她少女的心思里,總覺得就算蕭和自己因為郭藥師之死不得不遙遙相對,可是蕭總是念著她,想著她,牽掛著她的。不然他做那么多做什么?自己不向他開口則已,只要開口,總會得到滿足。她不想要蕭這樣的對待,力圖和他保持距離,但是蕭今日真的和她討價還價起來,郭蓉一瞬間就覺得心里面痛得難以承受!
她收回手,默默低頭,就要出賬。蕭撓撓頭又叫住了她:“…………但是郭家都來打工,那就不一樣了…………郭家宗族四五百人,亂世里頭青壯多,我瞧著也有一兩百人。我身邊貂帽都家將,分散各處不少,缺額已多,抽八十人進來補充訓練出來罷…………也算是我的心腹。加上你,這三千貫就是遠遠不止了,我都比照大宋官俸供養…………之前我先拿三萬貫出來,在汴梁城外,也可以或典或賃到一片房子,大家舉族而居,再典到幾百上千畝地,分給各房,自種自吃。這三萬貫,就分一千年攤還罷,不拖不欠,要是過期,我要算利息的…………這樣,你看成不成?要是答應,小啞巴和我的安危,就拜托郭姑娘你了。”
郭蓉一下抬頭,看著蕭露出六顆白牙的微笑,心里面亂紛紛的,說不出的滋味。想說什么,又說不出口,只能默默點頭。憋了半天,就冒出一句:“內院當中,我要單獨一院!你別進來!”
說完才知道說錯,小啞巴笑吟吟的就看著她。滿眼都是淘氣的神色。郭蓉臉色大紅,一跺足就走了出去。蕭還在后面直著脖子喊:“明日就拔營回汴梁,郭姑娘就可以來當值了!”
喊聲當中,郭蓉跑得更快。
內帳當中,蕭和小啞巴兩只狐貍對望一眼,都是一笑。小啞巴滿眼俱是柔情,靠了過來,蕭也輕輕的攬著她,揉揉她頭發嘆息:“郭姑娘都長個子了,你盡長心眼,將來她只能跟著你屁股后面轉…………”
小啞巴抬頭看著蕭輕輕道:“郭姑娘什么時候才放得下?”
蕭輕笑:“我怎么知道?就算是我,何嘗又放下了?身上那么多東西,都是自己搶過來背上的…………擔子越重,越不能丟下,只能一步步朝前。小啞巴,還是你好,過去一切,都放下得干干凈凈。”
小啞巴凄然一笑:“家國都沒有了,有個父親,等于沒有。想不放下,還能怎的?…………蕭大哥,真要到汴梁了么?我還是害怕…………這朝堂風險,比戰陣當中,強勝十倍。我一個前朝公主,沒什么的。只是蕭大哥你,能撐得住么?”
蕭聞又摸摸她頭發,微笑道:“小啞巴,你應該問汴梁那幫家伙,在我來到汴梁之后,能撐得住么?這賊老天我都不怕,還能怕他們了?看你蕭大哥的手段罷…………總要還你們一個平安喜樂…………我給丟到這里,孤伶伶的一個人,現在算是有個家了,誰要搶走,老子跟他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
小啞巴嫣然而笑,嘴角酒窩綻放,已然是有了少女的風情。她輕輕拍了蕭一下:“蕭大哥,你又說嘴。”
小啞巴風情初綻,蕭骨頭都酥了半邊。想起他們倆一個孤女一個倒霉穿越客,遭遇那么多風波都能活得好好的,看小啞巴這樣子,沒多久一定可以吃了。更是覺得這世上還有什么事情可懼?當下只是輕輕摟緊了小啞巴,蹭著她的秀發,目光沉沉,輕聲自語:“小啞巴,你就看著吧…………你就看著吧,我的路,誰也別想擋住!”
自己將所有能做的一切,在到汴梁之前,都算是做完了罷?既然如此,那就直抵汴梁,看看到底有什么等著老子!
~~~~~~~~~~~~~~~~~~~~~~~~~~~~~~~~~~~~~~~~~~~~~~~~~~~~~~~~~~~~~~夜色當中,王稟與馬擴策馬,立在一處高地,看著不遠處蕭所在大營。
神武常勝軍大營當中,仍一如燕地戰時,刁斗森嚴,邏騎閃動。一切都顯得安安靜靜,整齊肅殺。
王稟和馬擴兩人,都是覺得有一種無由煩悶在心。才策馬出來走走,看到蕭大營如此,更是有一種莫名郁結,久久說不出話來。
山風吹過,卷起王稟身后斗篷,在他臉上掠過,他似乎才從沉思當中驚醒過來,嘆息道:“難得強軍啊…………都是蕭一手帶出來的,原本還有點懈怠,象我大宋軍馬的樣子,現在似乎更嚴整了許多…………蕭在,這強軍在,蕭不在,這強軍還能在么?大宋………可沒有多少強軍了啊…………”
馬擴是跟隨蕭行事過,在環慶軍中,一向深自收斂,絕不參與有關于蕭的談論。今日卻為眼前軍勢撼動,忍不住也附和嘆息一聲:“看著這支強軍,倒盼蕭大人能在汴梁立足腳了,繼續保持對神武常勝軍的影響…………大宋,缺敢戰能戰的軍將士卒!”
王稟回首,目光冷電也似的看向馬擴:“這么說,子充你此前不希望蕭大人在汴梁站住腳了?”
馬擴默然,抿緊嘴唇不再說話。可是從馬擴目光當中,王稟似乎也得到了答案。他回頭長嘆一聲,良久之后才低聲道:“蕭在燕地橫空出世,南歸降人,白身身份。一舉就扳倒了朝中一位樞密使,一位政事堂相公,受牽連的還不知道多少。老公相因而復相…………要是他在汴梁立足,還能保持對軍中影響力,那時候的大宋,還是大宋么?子充,你有沒有想過這個道理?那時萬一蕭大人求你相助,你會怎么做?”
馬擴搖搖頭,并不說話。王稟似乎也沒指望他的回答。再凝視眼前迎敵半晌,突然調轉馬頭,狠狠抽了一鞭:“去休,俺們管那么多做什么!事到臨頭,盡自己本分就好。且回汴梁,細細看下去就是!看這蕭,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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