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虛中重重擊掌,斬釘截鐵的對著對面耿南仲道。
燕京城外亂軍為蕭一鼓而平,耶律大石授首,汴梁天使直入蕭軍中消息一旦傳來。宇文虛中和耿南仲就知道他們一番謀劃,盡成泡影。此番他們這一黨又惡了即將復相的老公相,將來前景大是可慮。
宇文虛中頹唐功夫,不過是一會兒就了。轉瞬之間就再度振作起精神。和耿南仲商議將來如何應對的措置,一直到天明。
此刻書房當中,燭盞之上滿滿都是蠟淚。也不知道在這一夜燒了多少蠟燭。可是兩人卻沒有半分睡意。
說起謀劃如何沙場爭勝,應付各色各樣的復雜局面。耿南仲不如宇文虛中遠甚。可是一旦說到官場爭斗,他最起碼也是和宇文虛中旗鼓相當,說不定還猶有過之。
聽到宇文虛中這么一句話,耿南仲緩緩點頭,沉吟道:“叔通兄,你見得是。蕭此子,絕不能得樞密院差遣。無論如何,也要讓他沉淪閑曹下吏,這個當無疑義!”
宇文虛中自己卻遲疑了一下,輕聲自語道:“可是老公相一意扶持呢?以老公相之能,如何不知道要將神武常勝軍握在掌中。更不用說神武常勝軍必然是要入三衙的,掌握此軍,等于就在三衙當中伸了一只腳進去。此等大利,老公相如何肯放手?如何能坐看我等通過吳訥反而將神武常勝軍奪去?老公相一旦著力扶持蕭此子,我輩又如何相抗?”
耿南仲不以為然的一笑:“叔通兄,這法子還不多么?蕭此子南歸降人的身份,不可典于朝廷機要之地。三衙至重,老公相權勢已經極大,再伸手進去,官家也未必放心。種種樁樁,哪里不是著力的地方?到時候我輩鳴鼓攻之,成算總有七八成。老公相也未必能強硬行事下去,他還是大不過官家去!”
宇文虛中一震,看看耿南仲。這位老夫子其實宇文虛中是不大瞧得起的。風度是夠了,學識也有。但是過于泥古不化,對于現在大宋局面之劣,隱患之深,完全就是閉眼不見。機變應對的本事,更不如自己遠甚。可是一說到中樞官場爭斗的伎倆,這位老夫子卻是心明眼亮,什么都看得極準!
想想耿南仲不動聲色,在清流一黨萬馬齊暗當中。穩穩的就當上了太子師傅,提前占據了一個儲相位置。就能恍然大悟,耿南仲官場沉浮的經驗本事,遠遠超過自己這個好為大,好出奇計的書生!
宇文虛中正要拍掌贊好,心里面忍不住就是一動,忽然掠過一個念頭。蕭再怎么樣,歸宋以來也為大宋拼死廝殺,將燕京打下來送回大宋掌中。當日在諸軍都在白溝河南尋脧不前的時候,卻是他帶著區區幾百人馬就毅然北渡。疊經生死一線之間的局面,才有他們兩人此刻在燕京城中安坐。大遼最后兩員重將,都死在他的手中。如此忠心勞績,已經是至矣盡矣,蔑以加以。他們卻在這里徹夜商議如何對付他,這是不是有些過了?
這等念頭,在宇文虛中心中不過一閃而過。大宋黨爭局面,到了這個時候,已經是牢不可破。坐在哪條船上上,就只有為哪條船拼命劃。想那么多有的沒的,對自己權勢地位,又有何用?
宇文虛中在心底對自己自嘲的一笑,拍掌大贊:“道希兄,最后發定鼎之的,還是非道希兄莫屬!大音希聲,這句話正是為道希兄所設!”
耿南仲自謙的一笑,朝宇文虛中拱拱手:“此次北來,多是叔通兄出力。耿某人只是在旁邊袖手垂拱,本來就慚愧得很了,偶爾有一得之愚,當不得叔通兄這等大贊。眼看老公相就要復位,武臣又漸漸跋扈難制。大宋局面,正有諸多隱憂,正是我輩正人效力之際。大家群策群力,還分什么你我?”
兩人撫掌大笑,深覺相得。當下就攜手而起,推窗一看,外面天色早就已經泛白了。
宇文虛中伸了一個懶腰,苦笑道:“老種正率領西軍諸將,去迎接蕭還有汴梁天使,我卻想不明白,老種為什么要這般幫扶蕭到底?道希兄,要不要去看看熱鬧?”
耿南仲卻是滿臉剛嚴厭惡神色,重重搖頭:“武臣驕恣跋扈的神態,你我去看做什么?平白增添了他們氣焰!在城中靜候天使,到時候一同聽旨就是。其他再不必和此輩多說什么!”
耿南仲和宇文虛中也是天使身份,和現在汴梁來人算是敵體。誰也不必去拜誰。正常而,要是大家有交情,作為先到燕京的半個主人,迎一下也沒什么。可是現在,耿南仲和宇文虛中兩人,怎么會再去助長蕭氣焰?靜候城中,只等宣旨。這禮儀上怎么都不算錯。
宇文虛中也不過就是隨便說說,這個時候他用力的伸著懶腰。比起一舉一動都有規矩的耿南仲而,宇文虛中的確疏狂了許多。
“…………也罷,就不瞧這個熱鬧了。本來還想看看蕭麾下,是何等樣的天兵天將,一日間就摧垮了幾十萬復遼軍,砍下了耶律大石的頭顱!燕京一局,你我算是輸了。汴梁王相公與童宣帥,輸得更是慘一些,就等到回汴梁之后,大家再好好斗上一場罷!”
~~~~~~~~~~~~~~~~~~~~~~~~~~~~~~~~~~~~~~~~~~~~~~~~~~~~~~~~~~~~~~~在燕京城西門外孤伶伶的帳幕當中。老種出神向帳外方向看了一會兒。蕭也不說什么,就在旁邊靜靜等候。
半晌之后,老種才自失的一笑,淡淡道:“人歲數大了,這精力就是不濟,時常就會走神…………要謀樞密院差遣。關鍵還在老公相處。老公相歲數更比我老,可是不比種某人疏懶,權勢之心,到老不減。現在樞密院管事情的是樞密副使吳敏,正是燕京城中這兩位天使一黨中人,已經算是他們這一黨最為顯達之輩了。這些人此次和王相公童宣帥他們做了一路,一起阻撓老公相復相,老公相焉能不深忌之?”
老種緩緩而談,說的都是朝中秘辛。蕭雖然對宋史熟悉,但是這些具體而微的政爭,非親身經歷其間的人,如何能說得這般詳細明白?當下恨不得自己長得就是兔子耳朵,好一個字也不要漏掉。
“…………既然老公相不會放心,這上面,就只走老公相門路。不要尋其他法子!官家自然對三衙重地,老公相也插手進來是不會太放心的。可是只要咬準一點,你練兵治兵,沙場征戰,是有你所長的。汴梁禁軍廢弛若此,我等西軍如此邊鎮又強。更有女真外患,官家和老公相都不是糊涂人,都想將汴梁禁軍再度經營起來!這上頭,老公相自然會使力,一則固權,二則也算遂了他秉政職責。老公相斷不會放手!你不必太急切,坐等就可。以老夫成算,總有六七分把握,這已經不小了!”
老種此刻說的,完全都是掏心窩子的話。蕭越聽心中越奇。象是中央廢弛,西軍等邊鎮太強這等只能放在各自心里的話,老種都毫不在意的說了出來。其坦誠處,讓蕭都有些難以理解。老種待他如此之誠,蕭都覺得惶恐。難道真是如這老人所,西軍已經不足以守大家富貴,需要他蕭來接手么?
看著這已經近乎油盡燈枯的老者靠著軟榻之上,眼睛半閉半睜,侃侃而。蕭心下暗自深深動容。也許老種,為的不僅僅是這些而已!
說完這番話,老種閉目將養了好一會兒,半晌之后才睜眼道:“后生,你明白了?”
蕭不知道第幾次的施禮下去了,鄭重道:“定然依老種相公吩咐行事,晚輩不敢有違!”
老種一笑,又豎起一根手指,臉上笑意,竟然帶了幾分老頑童的神色。
“這第三件事,就說的是媚上了………………”
老種今日,一句話更比一句話聳人聽聞。現下居然又扯到了媚上上頭來!蕭一邊聽著,一邊背心直流冷汗。要是他和老種今日所張揚出去,自己回到汴梁也就是眾矢之的了。老種歲數老邁,去日無多,一切都看開了,自己可還要在大宋混哪!
老種卻絲毫不以自己話語為意,自顧自的就繼續說下去:“…………官家這個人,圣聰自然是有的,可是卻喜游宴,愛新鮮。一旦為他所寵幸,官家對那人也關顧得很,極是顧念舊情。看老公相幾起幾落,就知道其余。現今王相公童宣帥他們,我看也不見得能沉淪多久…………要脫穎而出,要爬上高位。必須結官家之歡…………你算是朝中新人,遭際戰功,都是如此之奇,官家一開始,定然是要關顧的。將官家哄好了,什么都可以收事半功倍之效!”
說到這里,老種睜眼看了一眼蕭,點頭道:“也算是美風儀,說話本事也不算壞。聽你經常冒出些新鮮詞句,說不定也能變出一些新鮮花樣。結官家之寵,還是有幾分把握的。只是這上頭老頭子經驗有限,幫不了你什么,一切就看你自己本事了。”
蕭終于忍不住擦汗苦笑,心里面大喊,老子又不是來當兔子的!一邊又是哭笑不得。老種這是**裸的在引誘老子去當一個奸臣!看來大宋現在有六賊不夠,非要再加上一個蕭某人,湊一個江南七怪再說。
此時此刻,他一句話也答不得,只能苦笑道:“老種相公,還有沒有第四?汴梁天使跟隨大隊,這個時候差不多也該到了,這儀注上面,還是謹慎些好。”
老種眼睛一瞪:“后生,老頭子還沒說完,你就急著要走?”
蕭真是哭笑不得,拿今日老種絲毫辦法也沒有,只有拱手繼續領教。
老種又閉目少頃,再睜眼的時候,神色已經嚴肅許多,還帶上一絲哭笑。
“這囑托你第四件事情,其實非人臣之口能說出來的。可是非常時候,也只有行非常之事了。要我大宋子民,不遭燕京城外那幾十萬燕地之民的命運,說不得就要破格一些了…………這第四件要緊的事情,就是分寄!”
_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