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前想后,張顯怎么也弄不明白,在臥榻之上輾轉反側,怎么也無法入睡。
正在想得頭疼的時候,就聽見門外傳來了疾疾的腳步聲。張顯一下翻身起來,有什么變故發生了?
還沒等他走到門口,就聽見外面壓低了聲音的疾疾通傳之聲:“張副都虞侯!老種相公處來人!”
張顯忙不迭的開門,沖到門外,就看見雨幕當中,自己帶來的兩名貂帽都親衛夾著一個一個渾身濕透的來人,卻是面生得很。他正在疑惑之間,這來人已經揚手將一支令箭丟了過來:“老種相公有令,命張副都虞侯從西北面出城!憑此令箭,守關軍將自然會放行。老種相公令張副都虞侯將所有人馬一起帶上,務必以最快速度趕到蕭宣贊軍中!”
張顯腦袋轟的一聲響,大聲問道:“出了什么變故了?”
來人冷著臉只是回答了一句:“老種相公布置,俺如何能知?這里是老種相公給蕭宣贊一封書信,請張副都虞侯務必帶到!”
說著他已經從懷里掏出一個書信模樣的事物,用牛皮紙和油布密密包裹了好幾層,開口處還有火漆。雙手就遞到張顯手里。張顯鄭重接過,來人向張顯行了一禮,調頭就走。
幾名貂帽都親衛目光都望向張顯手中那老種交給蕭的東西,張顯微微沉默一下,將這書信揣入懷中,仔細放好了。突然大聲傳令:“點齊所有人馬,俺們貂帽都兒郎,都配雙馬。干糧食水齊備,出燕京城去,殺透重圍,以最快速度,將這書信,送到宣贊手中!”
幾名親衛大聲應是,立刻飛奔而出。張顯狠狠一勒腰間鸞帶,也跟著而出。雖然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事情,張顯多少也明白,這燕京城中僵局,只怕再也維持不下去了!
在雨幕當中,在夜色里面。兩支人馬都從燕京城各自所在出發,大的那一支是向南而去,小的那一支向西北而去,兩支人馬差不多是背道而馳,再互不知道的情況下,各自越去越遠。
~~~~~~~~~~~~~~~~~~~~~~~~~~~~~~~~~~~~~~~~~~~~~~~~~~~~~~~~~姚平仲帶領親衛,走在大隊人馬的最前面。雨水雖冷,也澆不息他心頭一片火熱。
此間行事如果順利,只怕將來西軍,就要換了一番面貌。伯父自然是老種地位,焉知自己又能不能和小種一般,同樣獨領一軍?老種小種已然暮氣,一切不過是勉力敷衍維持,西軍要復往日榮光,只有讓少壯出馬!
雖然心頭火熱,可是姚平仲行事還是細密,沿途經行,警戒都放出去老遠。還不敢行進太快。幸好雨幕低垂,雨聲嘩嘩,將一切形跡都掩蓋住。沿途直奔城門,都未曾驚動什么。眼見得再前行數百步,就是控制在秦鳳軍手中燕京南薰門,姚平仲只覺得胸中憋著的一口長氣,總算能安然吐出來了。
最后幾百步,雖然雨幕阻隔,可也已經能看見巍峨城墻了。姚平仲也忍不住加快了速度,越過自家親衛,趕在了前頭。更進一些,他卻一下勒住了坐騎。
南薰門城門之前,幾個防水燈球高挑,照得四下一片暈黃。燈球之下,一個瘦弱老者披甲坐在一張胡凳之上,身邊只有一名旗牌官張起雨布盡力為他遮雨。頷下白須,已經被雨水打得透濕。
這個老者,正是老種相公種師道!
所有人都一下勒住坐騎,姚平仲的臉漲得更紅。在這一刻,膽大包天如小姚將軍,腦海當中一個念頭都轉不過來,只能直愣愣的看著老種瘦小的身影踞坐與雨中。在這一瞬間,竟然有下馬伏地請罪的沖動!
老種本來垂著眼皮,姚平仲他們近前,老種這才老眼一翻,按著膝蓋緩緩站起。開口卻是中氣十足:“希晏何在?讓他近前見我!”
~~~~~~~~~~~~~~~~~~~~~~~~~~~~~~~~~~~~~~~~~~~~~~~~~~~老種踞坐城門的消息飛快的就傳到姚古這里,姚古身后秦鳳軍諸將,頓時就是一陣大嘩。每個人神色之中滿滿都是惶惑不安,再沒了當初的躍躍欲試興高采烈模樣。頓時就有人長吁短嘆:“這可如何是好?”
還有人向姚古建議:“姚相公,俺們先將人馬帶回營罷,老種相公就是追問,也好交代一些,俺們和姚相公一起上前請罪就是,只說不合一時糊涂,慫恿上官行事。到時候老種相公追究下來,也只是俺們的責任,只要姚相公還在位上,還怕將來照應俺們不回來?”
身后那五百輕騎也聽到了前面的騷動議論,更是慌亂不堪,本來安靜在雨中前行的戰馬,這個時候仿佛感受到主人心情也似,在雨中一聲聲的嘶鳴起來。諸人拼命勒住坐騎,團團互相碰撞,甲葉兵刃撞擊之聲,連綿不絕傳來。大雨之下,每個人都是一臉晦氣的神色。
沒想到姚相公今日行事,卻是背著老種相公所為!這老種相公也不知道發了什么痰氣,本來都病得難見人了,此刻卻還要冒著如此大雨來阻止姚相公。為那個毫不相干的蕭挺腰把子到底…………難道西軍將來,老種相公都不放在心上了么?
此刻惶惑的人雖然居多,可是也還有人滿臉期望的望著姚古僵坐在馬背上濕漉漉的身影,老種相公已然老病,眼見得已經不能執掌西軍多久。姚相公在西軍的日子還長遠,現在就看姚相公能不能和老種相公面爭一番了!
在眾人各色各樣的目光注視之下,大雨之中,姚古僵立少頃,擦了一把面頰上的雨水,沉聲下令:“諸軍不動!此處秦鳳軍指揮使差遣以上,隨某面見老種相公,求他下令,放俺們西軍去殺賊!”
姚古一聲令下,所有人都默不作聲的跟著他緩緩策馬而前,冷雨不斷澆下,可是每個秦鳳軍軍將心里都跟翻江倒海也似。今夜此時,也許就是種家掌西軍以來,幾十年未曾有的大變故!將來西軍到底會將如何,也許就關系著今夜老種和姚古的一會!
蹄聲得得,這卻是姚平仲從前頭迎了下來,此前心最熱的姚平仲,這個時候卻是滿臉慌亂,攔住自家伯父馬頭,低聲道:“伯父,是不是就給老種相公服個軟?俺們將軍馬引回營就是了,讓他做主。老種相公這么大歲數了,耗到他再管不了事,能要多久?”
姚古看看自家侄兒,冷哼一聲:“某之心思,可質日月,有什么不敢對老種相公說的?你這份出息,倒是出乎某的意料,這秦鳳軍,將來只怕也難交到你手里面!”
說完這句,他就再不理楞在那里又急又怕的姚平仲,催馬上前,遠遠看見老種身影就已經翻身下馬,在暴雨中徒步走過去。在離老種十幾步的地方站定,深深一禮行了下去。
老種瞇著老眼,雨水不住從他臉上衣甲之上滾落,只是問了一句:“希晏,你這又是要做什么?其間利害,我不是都和你分說清楚了么?種某老病矣,將來有的是你們放手施為的地方,種某人這最后一個大事決斷,你們都不肯聽了么?”
姚古起身搖搖頭:“老種相公,我自小從軍,都是老種相公您一手提拔上來了。我對老種相公忠心耿耿,天日可鑒!今日姚某人之作為,無愧于心,為的都是西軍將來!老種相公,請您下令罷,讓我等出這燕京城,去平亂殺賊!”
老種靜靜看著姚古,突然一笑:“老頭子如果就坐定這里,再不讓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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