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路當中,甄六臣折斷身上箭桿,箭鏃還留在體內,胡亂包扎了一下,只要血流得少一些就成。掙扎著向著大概方向踉蹌前行。董大郎畢竟力量有限,遮護了通往檀州道路就絕無力量遮護其他方向了。甄六臣倒也沒有被他發現。可是他畢竟是重創在身,鐵打的身板也不能如常一般健步如飛。
他總想于途是不是能發現一些車馬,搶過來加快行程。可是燕地紛亂如此,除了一些塢壁堡寨左近,哪里還有人家聚居?而那些塢壁堡寨,自己重創之人,又哪里能搶到坐騎了?
他不眠不休掙扎前行,不知道有多少次想就這樣放棄,就倒在這荒山野嶺靜靜死去。可是總有一股氣支撐著他前行,這一生中,殺戮已多,就算死去,也總求一個心安。總要在九泉之下,能見著自己兄長而無愧疚!
可是他在兩天當中,也只趕出了七八十里路去。要不是蕭將邏騎放得深遠,說不定就要錯過。在董大郎已經襲入檀州,也再來不及反應過來!
他為蕭所部邏騎所獲,立刻就將自己所知道一切全盤托出。可是這等重大的事情,這些邏騎如何能做主,立刻就將他帶入營中,第一時間就稟報給岳飛知道。岳飛知道事大,也馬上就找到了蕭。
甄六臣將一切都說了出來,這個時候只覺得心頭放下了重壓。他當日和董大郎一起,也殺了不少蕭所部將士,這個時候雖然不能立刻殺了他報仇,可是這些兵馬如何肯客氣對待他了。找了一個最臟最臭的帳篷將他塞了進去,也不管他身上傷勢,食水之類,更是不用提了。
甄六臣已經是箭創化膿,渾身發起高熱,燒得眼前一陣陣的恍惚。可是不知道為什么,他躺在那堆濕冷的爛稻草上,只是覺得心安。
不知道過了多久,就在甄六臣只覺得自己再要支撐不下去的時候,帳外傳來腳步聲響,不知道是誰走進帳中,看了一眼就轉頭下令:“給他換藥治傷,給他些水!有什么提神吊命的東西,都用上來,他現在死不得!”
那人一聲令下,頓時就有人開始忙碌,將甄六臣從爛稻草上扶起,給他馬上就換了一個干凈保暖所在,溫熱的水也端了過來,喂他喝下。這水中有苦澀味道,下了口中立刻就是回甘,里面竟然是放了上好的遼參參片。這個時候甄六臣才恍然意識到,剛才進帳下令的那個人,是蕭!
人參補氣吊命的本事,果然是天下第一。甄六臣身體底子又素來強悍。一碗水下去頓時就有了些精神,眼睛也爭得開了。一睜開眼,就看見蕭輕裘緩帶,負手在他面前緩緩踱步,臉色沉重已極。而他甄六臣現在所在,似乎也就是蕭自己所居停的軍帳當中。
一旦看明白眼前是蕭,甄六臣立刻低低呼喊一聲:“宣贊,求您救救大小姐罷!”
蕭皺眉,冷冷道:“郭蓉有什么危險?”
甄六臣掙扎著要起身向蕭行大禮,卻怎么也沒有那個氣力,只能躺在那里低聲道:“董大郎冒充運糧民夫,要混入檀州城中。俺知道他的本事,董大郎也許襲破檀州不能,但是引動騷亂,卻有不少把握!董大郎已經瘋了,他知道大小姐在檀州城中,會去殺了她!萬一護衛不力,大小姐性命就保不住了!”
蕭心中苦笑,何止護衛不力郭蓉就會死。而是這護衛太力了,只要董大郎那里一旦生變,方騰就會殺了郭蓉!
郭蓉啊郭蓉,你為何遭際如此?不論是敵是友,都不能容你活下去。這一切,都是因為我蕭帶給你的么?
甄六臣看蕭不語,用盡最后一點氣力低聲道:“宣贊,俺是粗魯廝殺漢。活到現在,也就是因為兄長所托,照料郭都管最后一點骨血…………董大郎當日襲破復遼軍左軍。俺失卻你掌握,以為你定然會殺了大小姐。只好和董大郎一路,罪孽深重,無由可恕!可是大小姐卻是無辜的啊…………她從來未曾有半點害你的心思!要是宣贊還念著和大小姐同生共死的情分,就求宣贊救救大小姐!現在也許還來得及!俺甄六臣這條命,現在就交代在宣贊面前!”
在這一刻,甄六臣也不知道哪里來的氣力,一下坐起。一下扯開身上傷處包扎的布條,伸手直入箭創處,手指抵著沒挖出來的箭鏃,用力就朝內一推!
鮮血頓時飛濺而出,而甄六臣仰天便倒。
身旁親衛立即搶上,查探一下回頭急急道:“還有一口氣!”
蕭斷然下令:“救活他!無論如何也要救活他!”
他仿佛在這帳中已經完全呆不下了,大步就沖出帳外。岳飛一直默不作聲和牛皋守候在他身邊,這個時候都跟了出去。牛皋臉上滿滿都是佩服的神色,還在那里低聲嘟囔:“好漢子…………”
岳飛看著蕭鐵青的臉色,低聲道:“宣贊,抽一指揮輕騎,每人雙馬,晝夜兼程,也許還能趕得及。宣贊家眷也在檀州,最好援護一下。”
蕭低低自語:“小啞巴…………以前小啞巴比郭蓉可憐,只有我衛護著她。可是此刻在檀州,一旦變起,不知道多少人也都要保住小啞巴安全…………可是郭蓉,可是郭蓉…………”
他深深吸一口氣,神色寧定的對牛皋交代:“點齊貂帽都,再加一指揮輕騎,帶上我的甲胄兵刃,我親自領兵,去回援檀州…………殺了他媽的這個董大郎!”
岳飛頓時低呼一聲:“宣贊!”
蕭搖頭:“只有我親自回去,才能從董大郎和方騰手底下將郭蓉救下來…………手下太能干了也不好…………方騰做得沒錯,錯的都是老子我!”
岳飛這個時候也顧不得他少年沉穩的形象了,一把就扯住蕭:“宣贊,你既然認為方參議做得沒錯,那你就不該離開這里,卻檀州應對什么董大郎!宣贊要是實在不放心,俺替宣贊走這一遭!”
蕭搖搖頭:“你留在這里,你和韓世忠兩人坐鎮,我放心的很。反正大概方略你們都已經清楚,無非就是等待到汴梁消息,及時行動而已。廝殺上頭,我不如你們…………檀州,非我親去不可,我不能再讓自己有愧于心!”
岳飛此刻毫不退讓,年輕的面龐漲得通紅。蕭認識他以來,似乎就沒有看到岳飛這般激動過。
“宣贊,既然俺們都一手掀起了燕地亂事。為了大宋將來,不得不讓這么多人平白死去。現在你要離開這里,萬一錯過大事,才是真正有愧于心!郭蓉,一女子耳,更是郭藥師之女,宣贊不傷她性命,已經是夠了,對于她而,宣贊沒有什么愧疚!”
岳飛說得也沒有錯。自己和郭家,早就是**裸的仇敵了。方騰在檀州要為他了了這個首尾,更是忠心耿耿,不惜將來蕭對他有所怪罪。自己這個團體,雖然得用之人還少,地位還低,經驗更是不夠。但是從萬死當中走來,已經是一個非常有向心力的團體了。要是自己真正就是生長于這個時代的一個梟雄,也許就會感到欣慰異常,至于檀州那里,更不會在這緊要關頭稍稍旁顧一眼罷?
可惜的是,自己是個穿越客。無論心性在這個時代打磨得多么堅忍,甚至也能冰冷殘酷。自己卻始終是穿越來的…………蕭輕輕推開了岳飛的手:“鵬舉,我沒那么高尚。燕地百姓,和我也沒有什么切身關系。我畢竟不是生活在他們中間…………為了大宋將來,推著他們卷入這場亂事。我很抱歉,但是卻不會回頭…………我會一直冷酷的看著,直到自己目的達成!可是總有什么,折磨得我一晚上一晚上的睡不著覺,我堅信自己做得沒錯,可是讓幾萬人,十幾萬人死在這場風潮當中,我也畢竟是一個人!我他媽的有的時候也有一種快要被折磨瘋的感覺!
…………而郭蓉是我來到燕地,除了你們,就陪著我幾度同生共死的一個女孩子。你問問自己,她有沒有一點要害老子我的心思?她的遭際已然如此,我不能再看著她死掉!對于燕地百姓卷入這場亂事,我已經無能為力,就這樣罷,反正這條路是我選的。了不起死后讓老子下十八層地獄,讓這幾萬幾十萬冤鬼找老子報仇…………可是郭蓉,我再不能看著她死掉!就如當日在古北口,我拼死也要將鵬舉你救出來一樣!鵬舉,就讓我任性一回,就讓我由著自己性子來這么一回!就算大事不成,我也要讓自己心中愧疚少上那么一分!”
~~~~~~~~~~~~~~~~~~~~~~~~~~~~~~~~~~~~~~~~~~~~~~~~~~~~~~~~~~岳飛默然松手。
蕭行事,的確有的時候是由著自己性子來的。當日北伐燕京,他已經是童貫重用的主力,但是為了他們扼守古北口這支偏師的安危。毅然北上,不惜惡了童貫,去援救他們。正是因為這個任性舉動,才讓他后來每一步都走得如此艱難。也許正是因為蕭這般舉動,他們這些從不同地方匯聚到蕭麾下的將領文臣,才對他這般歸心。
現在,就讓他再任性這么一次罷。自己當日要扼守古北口,為的就是問心無愧。現在蕭雖然為的是郭蓉而要讓自己問心無愧。可心情都是一般,岳飛又如何有立場來阻止他?
蕭去后,自己和韓世忠就把這個擔子挑起來罷。萬一有變,他們身為蕭麾下最為心腹的重將,自然也要為他分擔些壓力和責任!
軍令聲聲當中,二百余貂帽都親衛,三百神武常勝軍輕騎已經集合完畢。每人雙馬,裝備整齊,就等著蕭號令行事。牛皋也將蕭坐騎牽來,蕭用的甲包,也拴在他備用戰馬的背上。蕭沉著一張臉,輕快的翻身上馬。岳飛一直在旁邊默默的看著一切,這個時候叉手向蕭行禮:“宣贊,早去早歸,此間事,俺與良臣將軍自然會分任,你不用太過牽掛。”
蕭一笑:“我安心得很呢…………出發,去檀州!晝夜兼程,誰要掉隊了,老子可不搭理他!”
岳飛遲疑一下,忍不住又開口道:“董大郎驍勇,到時候能當住他鋒銳的,軍中也就俺和良臣將軍而已,宣贊,不如帶上俺罷。”
蕭策馬團團而轉,壓住坐騎不讓它沖出去,他看著岳飛笑道:“鵬舉,此間才是要緊所在,只有你和良臣都在,我才放心得下。我帶著這么多人馬,董大郎還能沖到我面前來不成?任性我一個人就夠了,你不必陪我發瘋…………等著我回來,我還要收拾掉耶律大石呢!”
在這一刻,蕭似乎已經擺脫了這些日子心頭重擔,看起來輕快無比,他呼哨一聲,已經縱馬馳出。
呼哨聲中,蕭一騎當先,直直沖了出去。身后數百騎士,以牛皋為首,緊緊跟上,上千戰馬卷起好大聲勢,呼嘯著從營地沖出,直直指向檀州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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