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營騎軍都拉出來了,不知道又打哪個塢壁?”
“直娘賊,副元帥心善,打開一個塢壁,總能分周遭一切吃的。哪像俺們營里那個鳥渠帥,自己身邊七八個小娘都吃得白胖,俺們賣命的倒是生扛!要不是老營收人實在謹嚴,俺就是豁出性命也要投進老營里頭!”
“卻不象是出戰,倒是象出迎景象,沒有步隊和器械跟出來,就靠騎軍,能打下什么鳥塢壁?周遭堡寨知道有俺們這幫餓鬼,恨不得壕溝挖得十丈寬,寨墻上守具備了雙份又雙份,哪里打得下!”
“難道甄元帥遠獵回來了?副元帥去迎接?”
“誰不知道,甄元帥處處都讓這副元帥?這復遼軍,還不是副元帥做主?要不是副元帥威權重,甄元帥怎么不聲不響就出去遠獵?”
“管他娘的迎接什么,反正看來是沒有哪個塢壁能在近日打得開了!沒吃食分發下來,只能靠著稀粥吊命!什么復遼軍,俺們不過求活而已,要不是各營渠帥約束得緊,俺早就散他娘,聽說燕京左近,雖然艱難,總能在宋人口里討一口吃的!”
“噤聲!難道你不知道俺們渠帥身邊用了十七八個契丹散卒,這些家伙和宋人仇深似海,聽見你要撒腿,先砍了你的腦袋!”
這些軍馬簇擁而出的,自然是余褲襠余江。他策馬而前,渾不知道他這一出動,就引發了這么多的議論。
在他心中,此刻只有一個念頭。
宣贊終于要來了…………讓俺干這個差事,到底是為了什么?燕地好容易平定下來,這些遼人余孽豪強,不難次第削平,怎么還非要立起這么一個旗號,給他們續上一口氣?
這個念頭,經常在他心里冒出來,又給余江強自按捺下去。他現在一切,都是宣贊給的,豈能懷疑宣贊的決斷!
余江是亂世里面滾出來的漢子,心腸卻始終沒有冷硬下來。要不然也不會得了個余褲襠這樣粘粘糊糊的綽號。領這支復遼軍一兩月時間,也盡力在周全著能多活幾條性命下來。可是他也知道,宣贊生出這么一個變故出來,將來定有讓人目瞪口呆的大用,到時候,鮮血說不定就要再度涂滿膏野!
…………宣贊,已經是一等一的梟雄人物了啊…………余江按捺住心中如潮思緒,策馬四顧。這幽燕邊地難民也似的復遼軍聚集處,郁氣如潮。這郁氣聚集多了,總有一天會潰決出來!
到底是什么,讓這幽燕之地,總不能平靜下來。到底是什么,將這片土地生靈看得是如此輕賤?當知道這片土地上的生靈遭際如此,可以決定此處生靈命運的那些大人物們,有沒有一絲一毫的不安?
余江自然不知道,蕭曾經在趕往這里的途中,和小啞巴夜話當中吐露出的那些不安。可他還是相信,蕭宣贊此舉,是不得已的罷。蕭宣贊此舉,也是被迫的罷…………也許當蕭宣贊足夠強了,就再不會上演這番景象!
余江正在胡思亂想之際,就聽見前面傳來馬蹄聲響,卻是先期出迎引路的十余騎回奔而來。在蕭傳遞消息將親自軍中之后,余江就連夜派出腹心傳騎出迎。蕭要趕來親鎮,不問可知有大事發生,余江當真是半點都不敢怠慢,始終一顆心提在喉嚨口處。
看到出迎的傳騎回奔,余江精神一振,拋開一切胡思亂想,忙不迭的在親衛簇擁下迎了上去,那十幾騎奔近。這些騎士都是最為腹心之士,原來一百騎,現在兩百余騎,多出來的都是以步改馬,沒有用半個外人。就看見奔來騎士臉上個個神色古怪,一副現在還猶余有詫異的表情。余江心忍不住就朝下一沉,迎近了忙不迭的低聲問道:“宣贊那里出什么變故了?”
帶隊傳騎之長搖頭:“宣贊親至!就在后面不遠處,讓俺給副元帥傳話。不要暴露宣贊形跡,宣贊就藏身軍中…………這次帶隊前來的,是耶律…………是大石林牙!”
才聽到大石林牙四個字余江猶自未曾反應過來,思索了一下連下巴都快掉下來了!耶律大石此等大遼宗室,一等一的契丹英雄,怎么也成了宣贊麾下,夾袋中人?此復遼軍,要用耶律大石做為招牌,不論比甄六臣還是他,都響亮了萬倍…………宣贊怎么得耶律大石而用之?
緊接著余江身上又是一陣發寒,且不管蕭怎么得耶律大石而用之。現在宣贊將這樣法寶祭了出來,復遼軍恐怕就不單單是一支乞活之軍而已了!耶律大石做為復遼軍統帥,他在燕地聲望號召力,豈是一般人比得了的?這支復遼軍,說不定就有翻盤燕地局勢的本事!
余江下意識的緊了一下身上斗篷。
宣贊哪宣贊,你到底想做什么?你面臨了什么事情,才用出了此等激烈手段?難道真的要讓這幽燕之地亂后郁氣,兇猛潰決而出?這其后的所有變化,都在宣贊你的掌握當中么?
~~~~~~~~~~~~~~~~~~~~~~~~~~~~~~~~~~~~~~~~~~~~~~~~~~~~~~歡呼之聲,從破敗的營寨當中卷起,籠罩原野,震動四方。最后就形成了浪潮也似,一**沒有斷絕的拍擊向正在會師的兩隊人馬!
無數人頭涌上了寨墻,更涌了出來。星散逃往的契丹散兵,破家出奔的遼人豪強,凡是在這場幽燕戰事淪為了失敗者的各色人等,這個時候,都在朝著一個人盡情歡呼!
這個人,自然就是耶律大石!
斯時斯刻,耶律大石黑甲黑馬,挺立在馬背之上,放眼四顧,眼中竟然也有隱隱的淚花閃動。在這一刻,他仿佛又回到了統領萬軍,擊破強敵如摧枯拉朽一般的歲月當中。他是契丹人的英雄,是遼人的希望,是能挽回遼人末世的絕代英雄!
人潮向著這里奔涌而來,余江麾下騎士撒馬散布在四下,讓人們不能涌得太近。那些涌動的人潮聽在外面,每個人都朝著耶律大石伸出手,大聲呼喊著同一個名字:“大石林牙,大石林牙!”
耶律大石緩緩垂首,摘下自己頭盔,又猛的舉在空中,朝著四下一招!那呼喊之聲頓時就變得更大,拍擊在不遠處的燕山山脈之上,仿佛都能將燕山摧擊得云崩石亂!
蕭就立馬在耶律大石之側,將自己的身影藏在耶律大石高大的身軀之后,十余名服色雜亂的貂帽都親衛牢牢的拱衛住他,警惕的注視著周遭的一切。
蕭面色冰冷,似乎半點也沒有為周遭的景象所驚動,只是用一種漠然的目光掃視著四下一切。
到了他這個地步,經歷了這么多生死。軟弱不安,也只會在小啞巴面前表露一瞬,依稀還有點以前小白領的模樣。既然認定了這條路,無數人將自己身家性命和自己捆在一起,也只有堅定的走下去而已。
耶律大石再為英雄,也敗于時勢,再庇護不得自家子民。而自己所作所為的一切,就是為了將來大宋子民,不再如今日幽燕之地遼人子民一般模樣!
歡呼聲中,耶律大石卻戴上了頭盔,轉頭看向就在身側的蕭,目光當中,卻是一種說不出的怒色,雙眸閃閃,如同在燃燒著一種黑色的火焰一般:“這就是你要的?取了燕地也就罷了,從此遼人翻作大宋子民也就罷了,為什么為了自己一己權位,還要將他們拖入戰火當中?你就沒有想過,俺就是死,也不會再替你做這個幌子,讓你將這些離亂遼人子民,再填進亂世里頭去!”
蕭神情木然,不動聲色的看了耶律大石一眼,撇嘴淡淡道:“我是宋人,為了自己家國,犧牲些遼人忠臣,契丹余孽,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大石林牙,你我易地相處,所作所為,想必也是一般。”
耶律大石壓抑著自己怒火,低低開口,宛若刀劍猛然相交:“去你娘的宋人!你自稱生長遼東,給宋人立下這么大功勞,還給逼出了燕京城來行這般伎倆,你是哪門子的宋人?士可殺不可辱,某耶律大石寧可死了,也不肯再苦害自己族人!”
蕭仍然笑得冷淡:“這就是苦了?如果四年之后,女真南下,將大宋北面近千萬戶,數千萬生靈,殺得只剩下八十九萬戶,不足四百萬人。當舉世最為繁華的文明突然中道凋零…………當漢家元氣今此以后凋零喪盡,北面繼起異族一**的沖擊而南,直到將所有一切都淹沒在蒙昧當中,數十萬人給逼至天涯海角處,最后全部投海以殉…………那個時候,才叫做天崩地裂!就因為這個原因,我不能倒下,哪怕用你這個只剩下殘山剩水的大遼子民全部做老子的墊腳石!至于我是不是宋人,身體里面流著的是哪個民族的血,我自然知道,不用你大石林牙懷疑…………”
耶律大石目光炯炯的看著蕭,皺眉道:“你到底在說些什么?”
蕭嘿的一聲淡淡笑了,混不在意的道:“我沒說什么…………大石林牙你要是不肯助我,我也不在意將現在聚集的這些遼人余孽全部殺了,對我而,方便得很的事情。你大石林牙露過一面,風聲傳出,也就足夠了,我也不在乎你是不是幫我到底…………而我當初承諾你的,仍然有效,只要你忠心助我到底,我就放燕地這些不肯投宋的遼人余孽跟你走,去云內諸軍州尋耶律延禧也好,還是朝哪里走再度立你的大遼也好,我管不著!這幾萬遼人子民,肯定會有傷損,最后還能剩下多少為你大石林牙帶走,此刻就在你大石林牙一念之間!”
耶律大石目光和蕭狠狠對視,兩人都毫不退讓。蕭身邊那些貂帽都的親衛,忍不住都悄悄握緊了手中的兵刃。耶律大石固然是一世之雄,而蕭經過連番磨礪,又何嘗是等閑人物了?兩人目光碰撞處,當真是星火四濺!
此時此刻,蕭只覺得,自己的心當真是硬了。也許這是最后一場淬煉,讓自己真正成為這個時代的人,讓自己可以真正走上這條欲挽天傾的道路!哪位英雄,身后不是尸骨累累?問題就僅僅在于,你是哪個民族的英雄,你犧牲的是自己的民族,還是別人的民族而已!
耶律大石終于收回了自己的目光,微微垂首。形式自然是比人強,耶律大石自詡英雄,哪怕就是絕境,也絕不會放棄半點。真要必要,他也會毫不在意的犧牲忠心手下和自家子民。而另一方面,他也是對蕭認輸了。
眼前這位橫空出世的人物,不知道經歷了什么,竟然比他還狠,比他還硬。最要緊的是,比他命好!
就先如此罷,留得有用之身,不怕將來沒有機會。而蕭你,卻千萬不要讓某耶律大石抓住機會!
他朝著蕭冷哼一聲,已經轉向外面,雙手舉起,稍稍下壓。隨著他這一舉動,喧騰的四野,涌動的人頭都在一瞬間平息了下來,無數雙熱切的目光,投向了耶律大石。
“大遼還未曾滅亡!宋人僥幸克復燕京,然則經此一戰,宋人也兵困財盡,后續乏力。空擁數萬精強之軍,也只敢頓于燕京,再難以寸進!俺們和宋人打交道已經百余年,要不是俺們喪敗于北,豈能給宋人這么一個機會?可是也就到此為止了,有這幾萬忠心健兒,焉知俺們不能再度克復燕京,重豎大遼旗幟?”
耶律大石眼中威棱之光四射,滿滿的都是自信:“…………宋人最大的錯誤,就是沒能殺得了某耶律大石!在白溝河,某四萬破他十五萬。而今現在宋人環慶軍已經盡數敗亡,西軍其余三軍,也傷損近半,現在不過只有區區六七萬軍馬,困于燕京!新起蕭一軍,極而之,不過萬人,又濟得什么事情?只要俺們斷了宋人糧道,這些宋軍,難道困在燕京城里面啃石頭不成?他們要出來打通糧道,俺們就去搶燕京城!將俺們失去的,都奪回來,重整旗鼓,收拾人馬,不管將來如何,某耶律大石,總保大家有一條出路!
…………俺們契丹奚人兒郎,俺們大遼忠心子民,難道就困頓于荒野,吃不飽穿不暖,最后還是讓宋人穩住腳步,喘過氣來,如獵獸一般一個個收拾了?就算僥幸得活,從此也為宋人奴隸,給那些無數次敗在俺們手中的南人當牛做馬,子孫百世,盡為奴輩?與其這樣,不如從某一搏,縱然失敗,也不過就是一死…………難道現在,大家就不是在等死么?”
荒野四下,鴉雀無聲。縱然是蕭以降,那些貂帽都親衛明明知道耶律大石不過宣贊手中一傀儡,這個時候都忍不住為耶律大石語氣當中的決絕之意,這彌漫四野的如潮怨氣,而覺得悚然動容!這些貂帽都親衛,先期入復遼軍的騎士,目光都不由自主的投向蕭,卻看見蕭神色淡淡的,微微抿著嘴唇,冷靜得只如一尊雕塑一般。
看到眾人目光投射過來,蕭只是淡淡一笑。眼神當中,為耶律大石所所動,只是一片漠然。
余江在人群當中悄悄低下頭來。蕭宣贊,已經是一個真正的梟雄了…………這不過是短短半年的時間!而在今后,蕭宣贊又將變成何等樣的人物?遼國的這點殘破基業,這幽燕山川大地,都操控在他的掌中,他欲其生則生,他欲其死則死。
將來呢?難道是整個大宋?余江不敢想象,連耶律大石這等英雄都俯首,天底下還有誰對付得了蕭!
耶律大石的聲音仍然在滾滾響動:“整頓三日,某既領軍而出,凡愿從者,臂纏白布,為亡大遼而孝,讓宋人知道,家國雖亡,可俺們卻不肯垂首!”
罷,耶律大石回首,狠狠盯了神色寧定的蕭一眼,策馬就沖了出去。余江所部,貂帽都近衛也緊緊跟上,將耶律大石看得死死的。
而蕭,就隱沒在這人潮當中。
四野當中,只聽見馬蹄聲響。突然之間,呼嘯聲山崩海嘯一般的爆發出來:“大石林牙,俺們愿從!愿從!愿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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