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大石在如此嚴密的監視下,倒是安之若素。該怎么辦就怎么辦,哪怕胃口不不見減少半分。晚間入睡之際鼾聲扯得震天價響。讓監視他的貂帽都親衛們都忍不住暗暗佩服。
如此朝不保夕的階下之囚生涯,耶律大石還問蕭討了幾本書,其中就有大宋名臣司馬光的資治通鑒,還直惋惜他的那本精心點校的資治通鑒已經亡于燕京大火之中。每天飯后燈下苦讀不倦,細細眉批,仿佛還在他大石林牙的書齋當中,而他還是統帶萬夫,是大遼擎天一柱。
此時此刻,他的小帳當中燈火搖曳,在帳幕上映出了連他帶著四名貂帽都親衛的影子。帳幕里面安安靜靜,只有書頁卷動的聲音。
正看得入神之際,就聽見帳幕門口傳來腳步聲輕響,風也從簾幕入口處卷進來,讓燈火一陣搖動。耶律大石忙不迭的伸手護住燈火,帶得手上鐐銬一陣輕響,他不滿的皺眉道:“賀六渾與宇文黑獺正戰于玉璧,雙方奇謀百出,勝敗相間,何方惡風,擾人讀書?”
帳幕入口處傳來蕭輕輕的笑聲:“大石林牙好興致!這般安坐于危難之際,行若無事,我不如也!只是家里來親戚了,好歹也得見見罷?”
耶律大石緩緩放下手中書卷,轉身過來,就看見燈火下帳幕口,蕭長身而立,身邊站著一個怯生生明眸善睞的少女,燈火下眉目如畫,不是大遼蜀國公主是誰?
他啊的一聲跳起,帶著鐐銬拜倒:“公主在上,臣大石參見!”
小啞巴站在蕭身邊,有點想哭,忍住了,緩緩上前攙扶起耶律大石:“大石叔叔,大遼已經沒有了,哪里還有什么公主?我是來看看你,謝謝你當日以家將護著我逃離燕京城的,耶律拔斡叔叔也死了…………此時此際,我也幫不上什么忙,只是帶了一點自己親手做的吃食,你留著慢慢用…………我現在很好,比任何時候都覺得安心,你不用再牽掛我啦………”
耶律大石緩緩起身,臉上滿是慈祥之意。當日小啞巴在燕京,就最得耶律大石照顧。這位乖巧的蜀國公主,耶律大石差不多就視若自家子侄一般。天賜皇帝即位,蕭普賢女與蕭干謀劃將這位耶律延禧的正宗血脈除掉,又是耶律大石以家將護送她逃離燕京城。當日突然在蕭衙署看到這位小公主無恙,當真比什么都歡喜。
蕭看著兩人這副模樣,摸摸自己鼻子,朝著耶律大石一笑:“亂世飄零里面相逢,我也就不打擾了,這里親衛我也暫撤,容小啞巴和大石林牙說說話…………大石林牙,此事只能一次,我不過是難得心軟,將來對你看管,只會比現在還要嚴密,你要稍有半點異動,我殺你也不會皺眉,話就如此,你自便罷。”
他說完就一招手,帶著四名貂帽都親衛退出了小帳。也不走遠,就在帳外緩緩踱步。目光不時向另一側看去,自己中軍大帳另一側,還有一頂小小的帳幕…………這個時候蕭真的很想來一根煙,最好是自己穿越前家鄉的南京煙,最好是那種廣告曰省廳級的享受,一百五一包的…………不過蕭自己也知道,這等亂世,容自己兒女情長的時日只有這么短短一瞬而已。身外之世,仍然是冰冷的現實在環逼著自己。稍有不慎,這點小小的奢侈都難以復來!這個世道,也只有讓自己的心再硬一些,再硬一些…………他捏了捏拳頭,罵了句臟話,低聲嘟囔:“他媽的,此間事了,暫時沒人對付得了老子了,說什么也要在汴梁休息個三倆月的,誰干活誰是王八蛋!”
~~~~~~~~~~~~~~~~~~~~~~~~~~~~~~~~~~~~~~~~~~~~~~~~~~~~~~~~~長城以外,北安州之西。
數十女真騎士,簇擁著一名女真貴人模樣的人物正在瞻看西面夾山處的景致。這名女真貴人身側,還有一名做女真服色的長大漢子策馬隨侍。
這名女真貴人五短身材,只披著半甲。本來一副厚重有威的面孔,但是在鼻梁處卻被一處恐怖的傷疤割斷。上下兩截鼻梁朝著不同方向歪過去,說不出的猙獰可怖。
這名貴人,正是當日傷在蕭手中的完顏銀可術了。
而他身邊隨侍的長大漢子,濃眉大眼,英氣勃勃,卻正是當日丟下完顏設合馬逃離了死地的董大郎!
周遭的女真騎士,投向董大郎的目光都是滿滿的不屑和恨意。當日董大郎間關逃回完顏宗翰處,宗翰震怒,差點就殺了他,要不是銀可術力保,董大郎有十條命也丟了干凈。宗翰雖然是一代人杰,但是對設合馬的溺愛卻是不講道理的。雖然不能殺了董大郎泄憤,卻再也不用他,原來的新附軍軍號,也徹底取消。銀可術保下了他,就讓他以家奴身份在銀可術身邊效力,并且給了董大郎一個新名字厄恨,就是女真語驢的意思!
在這幾十騎的身后曠野,是一片密布的軍帳。女真軍,新附之奚軍漢軍渤海軍,帳幕接地連天,直向遠處伸去。
在南下失敗,痛失愛兒之后。宗翰終于打疊精神,揮軍西進,去討正在云內諸州茍延殘喘的耶律延禧。夾山以東一戰,七平八湊起來的遼軍四萬敗績,夾山各處山口全失,遼軍遠遁向西,耶律延禧一口氣逃到了鴛鴦礫。探馬回報,哪怕喪敗如此耶律延禧也不安生,還殺了自己深得軍心的兒子晉王敖魯斡,上下離心。
要不是這一帶實在荒涼,女真人馬也要吃飯,正在籌集糧草轉運上來,女真連同新附軍數萬早就過了夾山,追亡逐北去了。
瞻看前面地勢良久,銀可術懶洋洋的揮著馬鞭,笑道:“對著耶律延禧這么一個敵手,實在有點打不起精神來,夾山內外,已經全無敵蹤,在這里不戰,耶律延禧還準備在哪里戰?下面無非就是揮軍直進,最后將他擒獲罷了,女真雄鷹干這樣的差事,實在是浪費!大郎,還是和蕭廝殺有幾分味道,你說是不是?”
董大郎一直默然不語,聽到銀可術動問,忙不迭的陪笑道:“叫俺厄恨就是,俺現在怎么當得起大郎的稱呼?蕭這廝,將來自然有諸位貴人去對付,卻不是俺厄恨能參與的了。將來銀可術南下,蕭這廝定然也敗亡在銀可術手中,這還用說得么?”
銀可術面上怫然不悅,轉頭定定的看著董大郎:“大郎,男兒大丈夫,最要緊的是不論什么情勢下,都萬萬莫要輕賤了自己。某也知道你們漢人的習氣,這個時候就是藏拙自辱,聽聞連替仇家嘗糞的都有,在某面前,卻不必如此!某用的只是好男兒,不是那種藏頭露尾之人!”
董大郎咬著牙齒,并不說話。
銀可術回顧身后女真大軍的軍帳,緩緩嘆息:“大家都想揀耶律延禧這個窩囊對手打啊,俺們女真,也比不得才起兵于按出虎水的時候了。此次繳獲不少,都想早點擒獲耶律延禧,回上京去夸耀此次南征的財富,好生享樂一番。卻不知道,俺們女真不管是和大宋還是和已經滅亡的前遼比,這點財富算得了什么?沒有這股銳氣,俺們女真還能享國多久?”
說到這種話題,董大郎更是不敢開口,唯唯而已。銀可術卻自顧自的大發感慨:“只有不斷征服下去,才是俺們女真的立國之道!等打下了一個大大的疆土,能讓后人慢慢守業慢慢敗壞了,俺們女真才能有百年國祚!比起南朝前遼,俺們根基實在太過淺薄,人又實在太少!大郎,你是不是好奇于某為什么要力保于你,哪怕和宗翰有些生分了?不是某記著這臉上一刀之仇,卻是某要在前遼徹底覆亡之前,看能不能為女真大軍前驅,先掀起和南朝的大戰,在俺們女真兵鋒未鈍之前,趕緊找出下一個敵手!對南朝用兵,第一就是燕地,而要經略燕地,就少不得你!”
董大郎微微動容,卻仍然不說話,今日銀可術不知道怎么了,一說就不可收拾:“宗翰其實也和俺是一般的念頭,但是他位置和俺不一般,眼看得阿骨打皇帝不成了,皇位誰屬,就決定各家族今后十幾年幾十年的命運,所以他不敢再生事了,踏實將耶律延禧擒獲便罷,等著今后塵埃落定再推動南下之事…………俺卻和他不一樣!南人此次北伐,已經冒出了一個蕭,再拖延下去,誰知道南人還能冒出什么英雄豪杰出來?南人地廣俺十倍,人多百倍,到時候說不定就是俺們女真反過來覆亡!所以只要能在燕地攪動風雨,能早一日引俺們女真大軍南下,就好過遲一日!只要燕地有這么一個機會,俺就不會錯過!”
他斜睨著已經繃緊了全部心思的董大郎,淡淡道:“某自己建立了探知南朝軍情的隊伍,也讓你參贊機宜,得知俺打探出來的一切,你是聰明人,想必也知道俺的心思…………糧草軍資已經轉運上來,明日就要大軍發進,西渡夾山,燕地卻有了這么一個機會,不能錯過,某不能親至,就是你的機會來了,你可明白?”
董大郎終于緩慢的開口,語氣當中,再沒有了諂媚的味道:“可是甄六臣的奉天倡義復遼軍?”
銀可術冷冷頷首:“不錯!蕭殺郭藥師,甄六臣也算是曾經是你舊部。他在幽燕邊地經營起不小聲勢,你要是能將他聯絡上,在俺們大軍回師之后,將燕地徹底攪亂,讓俺們女真貴戚上下,動了可以趁亂取之的念頭。某仍然保你一個新附軍萬戶之位,將來幽燕之地,任你自擇一地立起家族門戶,為你采邑,你董家至少可傳百年!某銀可術向來是說話算話,想必你也明白。當然如果你愿意這么一直當厄恨下去,那就一切休提!”
山風呼嘯,將銀可術的話丟進風里,董大郎努力的支起耳朵,將銀可術的每一句話都聽清楚,在心里面嚼碎了。
良久良久,才聽見董大郎輕輕道:“有多少助力予俺?”
銀可術一笑:“大軍當中,昔日貴盛,現在為奴之輩也不少。俺多少也要照應宗翰面目,只能給你此輩五百,兵甲齊全…………再給你配馬!這五百人,當是精挑細選出來的,足可一用,大郎大郎,這卻是你最后的機會了,此次沒有任何人掣肘于你,就看你能不能抓住,將燕地徹底攪亂了!”
董大郎淡淡一笑,身上卑微之氣,在這一刻全部都消散不見。他何嘗不知道,當日三千新附軍,一千女真軍南下,仍然慘敗。宋人又平定了燕云,自己五百人南下,縱然有甄六臣可供聯絡——天知道甄六臣是不是還記恨于他。難道遭際還能好過上次不成?
可是完顏設合馬死于蕭手中,自己在女真前程,可以說盡毀。天下之大,已經無處可去。銀可術保下他,也不過就是當死士棋子一般使用,派得上用場固然好,派不上用場犧牲了也無所謂。倒不是對他董大郎格外青眼有加。
可是這當真是自己最后一點渺茫的機會了,自己如何可能放過?不如就這樣冒死而前,去博一搏罷…………哪怕縱橫于燕地而死,也好過隨著女真軍以厄恨之名埋于溝壑!他就不信,他這一輩子都要敗于蕭手中!
山風當中,就聽見董大郎朗笑一聲,仿佛混不在意前面艱險:“銀可術有命,俺敢不遵從?”
~~~~~~~~~~~~~~~~~~~~~~~~~~~~~~~~~~~~~~~~~~~~~~~~~~~~~~~~蕭終究還是沒有走到郭蓉那個小帳幕那里去。
他只是靜靜的在耶律大石帳幕外等候,看著里面燈火映出來的那小啞巴小小的影子。有時還能看見小啞巴肩膀一抖一抖,那是小啞巴在哭。
不知道等了多久,小啞巴終于從耶律大石帳幕里面出來,耶律大石謹守君臣分際,一直送到帳幕口,他定定的看了一眼蕭,舉手朝著蕭一揖,就轉身回去了。這一揖,自然是感謝蕭對小啞巴不離不棄,萬難當中不惜殺了郭藥師和趙良嗣仍然保全小啞巴的意思。只怕也有感謝他全了蕭普賢女名節,給大遼留了一點體面的意思在里面。
不過蕭和耶律大石之間情分,也不過就是這一揖而已。
幾名貂帽都親衛,已經跟進帳幕,繼續履行他們監視耶律大石的職責。其他貂帽都親衛向外走遠了一些,給蕭和小啞巴留點空間。
小啞巴從帳幕里一出來,就已經撲在了蕭懷里,并不說話,只是偶爾傳來一聲低低的嗚咽。今日和耶律大石一會,小啞巴終于將她前朝天潢貴胄那點牽絆斬斷了罷…………蕭摸著小啞巴的頭發,低低道:“我還不夠強啊…………要不然我不會從燕京避讓。更不會行那些自己都覺得有點不舒服的事情…………也許說起來有點矯情,可是我真他媽的覺得有點不舒服!讓燕地再亂如是,可能會殺了小啞巴你的恩人,這位堪稱豪杰的大石林牙也是如此,本來我可以安靜的放他走的,他會跑到很西邊很西邊去…………小啞巴,這一次,是我最后的避讓了,以后不論在哪里,我都不會再避開對手,這是最后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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