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勝軍是慘敗了,可是蕭干大隊,也都亂了,猬集在高粱河北岸的遼軍大隊沒了陣型,好像這些遼狗就真的贏了似的。俺們在南岸,都能看到他們那個志滿意得的模樣!可是蕭宣贊的旗號,這個時候就在西面出現了!”
“蕭宣贊?”
“那個北上和女真韃子打的蕭宣贊?”
兩個戳在大帳當中,一直沒出去的親衛軍官這個時候都忍不住開口發問,滿臉不敢置信的模樣。
童貫的神色卻是淡淡的,只是眼睛一眨也不眨的看著那兩名神色激動到了極處的傳騎。
哪怕只是再轉述一遍蕭旗號在當日突然出現,他們都覺得自己還在夢中!
“…………白梃兵排成了十幾二十列,嘩啦啦的就如山崩海嘯一般的涌下來。不少人還換了女真韃子的遼東大馬!遼狗毫無抵抗的能力,就一下給摧垮了!白梃兵一直殺入遼狗的軍陣深處,遼狗要不就給踐踏成肉泥,要不就和他們驅趕常勝軍一樣,自己也給壓迫到了河里!蕭宣贊的勝捷軍現在全都戴著女真韃子的貂帽,從北面展開,一下子就入娘的抄截到了遼狗的后路,就把他們圍起來殺!遼狗哭喊震天,紛紛下馬投降。他們那個直娘賊的四軍大王,旗號豎在東面,本來好大的威風煞氣,結果就在俺們眼睜睜的看著當中,一下子就倒下來了…………那個遼狗四軍大王蕭干,入娘的逃了!”
帳中每個人都聽得目眩神馳,兩個跪在地上的傳騎已經手舞足蹈的比劃了起來。仿佛不這樣,不足以宣泄他們心中的激動!
“…………遼狗主力,就這樣一家伙就給蕭宣贊打垮了!蕭宣贊還派了軍馬去追殺那蕭干,說將他的頭顱取回來。不管是王太尉,還是蕭宣贊,都說燕京不足取…………他們已經去取燕京了,拿下燕京的軍情,說不定馬上就跟著俺們傳回來了!”
那兩名聽呆了的親衛軍官兩張臉已經漲得通紅,遙想蕭突然出現的威風豪氣,遙想這些在南岸的環慶軍士卒見證的一舉摧垮遼軍主力的畫面,只覺得一股子在胸頭滾動,隨時能爆發出來!
誰也沒有想到,戰局突然轉折變化到了此等地步。蕭突然出現,就代表他是徹底擊垮了女真韃子之后,毫不停留回師燕京左近,在十幾萬大軍敗北,大宋邊軍不敢北顧一眼,無數健兒拋尸高粱河北之際。一舉將這天地,完全翻轉了過來!
壯哉,蕭宣贊。偉烈哉,蕭宣贊!
“男兒大丈夫,提一旅之師,縱橫天下,了卻君王心事,立不世之功。只恨不能在蕭宣贊馬前驅策,縱死何恨?”
那名勝捷軍親衛軍官實在按捺不住,在童貫帳中,就這樣低呼出口!
童貫緩緩站起,神色平靜,他看著那兩名激動得忽忽喘著粗氣的傳騎,冷冷開口:“傳回來的,是王稟的軍報,還是蕭的軍報?還是他們兩人聯署的軍報?”
這時候帳中那兩名親衛軍官,才看見了這兩名傳騎身上沒有背負著傳遞軍情文書的皮筒。王稟和蕭帶回來的,難道就是這么一個口信?
兩名傳騎對望一眼,低聲回稟:“王太尉和蕭宣贊急著領兵去搶燕京城,沒交給俺們軍情文書,王太尉只是吩咐俺們,晝夜兼程,趕緊將軍情回稟給宣帥…………”
他們也沒敢說,王稟給他們兩名傳騎交代完差事,當時高粱河戰地南北,完全是在蕭麾下那個叫做余江的常勝軍指揮使的管轄之下,還壓了他們大半天,才放他們回去傳遞軍情。王稟手中馬不多,兼程趕來接應趙良嗣和郭藥師也差不多都累垮了的,這兩匹馬還是余江余指揮使撥給他們的,口齒已經頗不年輕,也沒給他們雙馬,趕回來其實也算不上多么的快捷。
兩名親衛軍官尷尬的站在那里,剛才貪著聽前線軍情,童貫沒顧上他們就沒走,現在要是走開卻是加倍顯眼。
大家也都是在大宋軍中當兵當老了的,大宋軍將打仗毫無疑問是沖在前面的,不管什么結果,軍情總是要傳到大宋文臣的手中。然后這份軍情的最終解釋權,就在這文臣手中了。誰的功大些,誰的功小一些,誰是出了力的,誰是拖后腿的,全是領兵文臣的活計。
這場復燕大功,偉烈之處,那是不用說,一舉翻轉了戰局,將漢家失落百余年的燕云之地收回手中。不管前面童貫劉延慶他們打的是什么爛帳,只要蕭行動,還是在他們的籌謀布置之下,都完全能遮掩過去。
可是現在要緊的是,蕭根本沒有第一時間將這場大功的最終解釋權交給童貫!聯系到除了他蕭是一舉翻轉了局勢,搶下燕京立下唯一大功,其他十幾萬大軍都是敗退,個個屁股上面都不干凈的大局。蕭現在還把持著這場大功不正式回報到童貫這里,心思就不問可知了。
放在以前,童貫有一萬種辦法讓蕭完蛋。但是現在,蕭只要將將自己功績稍稍向老種小種他們一透露,老種小種背后的人就敢拼死保住他。要是自己派兵去威逼蕭的話,老種小種當真敢率領涇源秦鳳熙河三軍和他童貫麾下人馬火并!
大家都扯破臉了,這點舉動,小意思而已。蕭是立下大功之人,童貫敢用兵威逼他,想攘奪這場功績?這官司,老種小種敢和童貫在汴梁官家面前打去!
外帳之中,一片冰冷。童貫心中,甚至比之前還要覺得寒意森森!
那兩名興高采烈的傳騎,似乎也覺出了不對。本來滿心期望趕回來報捷,宣帥得知,還不知道該怎么樣犒賞。現在一點討賞的心思都沒有了,跪在那里將兩顆腦袋深深的埋了下去。
半晌之后,童貫才無所謂的一笑:“蕭宣贊對某還是有怨氣啊…………這是某欠他的。到時候說不得要親自在燕京拜會一下蕭宣贊了…………你們兩個很好,起來去吧,一人三百貫文犒賞…………等燕京克復的消息傳回來,還有重賞!”
他朝著那名值帳親衛軍官微微示意,那名親衛軍官自然知道童貫意思,招呼兩名親衛進來將那兩名傳騎領下去,悄悄嚴加看管起來。
現在身邊之人,勉強也都算是心腹。童貫臉色一下就變得鐵青,但是也沒有咆哮暴怒。一旦開口說話,那森寒冰冷的味道,卻加倍讓人覺得不寒而栗!
“你,還是回頭,看緊渡口…………只怕已經遲了。盡人事,聽天命罷…………另外派人,去小蔡相公處,讓他務必趕到涿州,和某家會合!告訴他,還想在汴梁安份尊榮,就不要怕辛苦了,某這也是在救他!讓這汴梁子,有多快就要趕多快!”
那名勝捷軍親衛軍官,默不作聲的低頭領命去了。童貫又轉頭看著自己值帳親衛軍官:“你,派人馬北上,去尋趙良嗣趙宣贊,某有一封機密手書,一定要交到他手里。某想起他以前說的話了…………快去!兩日內尋不到趙宣贊,你也就不必回來了!另外吩咐各名軍將,準備拔營,宣帥行轅,就安在涿州!”
那名值帳親衛軍官也不說話,忙不迭的也領命出帳。
交代兩人出去,童貫就走到外帳一角幾案之上,也不招呼從人,自己就展開幾案上的紙張,提筆在手,卻又呆呆出神。
“蕭啊蕭,你到底要干什么?入娘的,竟然是你這廝將燕京拿下來了!你可千萬不要存了和某家作對的心思!”
~~~~~~~~~~~~~~~~~~~~~~~~~~~~~~~~~~~~~~~~~~~~~~~~~~~~~白溝河下游的一處渡口。
此處渡口,本來就是當日西軍當中涇源軍北渡之處。大宋北伐之師,幾路軍馬可謂是涇渭分明。各家渡口,就是由各家掌管,絕不混雜在一處。雖然涇源軍早就北上老遠,甚至一度過了高粱河,但是這后路,還是掌握在自己手中。直到宣帥行轅突然派人持宣帥手諭而來,將這渡口掌握在宣帥行轅來人手中。
涇源軍留置在渡口處的,無非就是數十名老軍。這些老軍都是歷年戰事,傷了殘了,可是自家早就沒有了,只能在軍中養著。也只能干一些看守后路,轉運倉場之類的活計。自從涇源軍遠去北上,這處渡口所在本來也談不上多么要緊。大量的物資早就運上去了,積儲在高粱河南,足夠支撐一場規模巨大的戰事使用。現在經過白溝河這處渡口的,不過只有正常的前后文報通傳,和偶爾過來一隊朝前面補運物資的民夫。
這些宣帥行轅來人,要搶了這渡口去,這些老軍也樂得輕松。
天氣仍然奇寒,白溝河已經凍上了。但是卻沒有凍得太深,一應往來,還是要經過浮橋。誰要是在冰面上徒涉,突然塌下去,那撈都沒地方撈去。
渡口浮橋南面橋頭,升起了兩堆篝火。涇源軍守橋老軍,和環慶軍奉童貫鈞諭來這里勾當的人馬,各據一處,誰也不瞧誰。只是偶爾那些涇源軍老軍會朝著環慶軍這里吆喝:“看前面消息,環慶軍又敗下來了罷?你們劉太尉倒是命大,幾萬人填在河北給遼狗肥了田,他老人家還能渡河南歸,全須全尾!你們現在到了這兒,是不是也提前給劉太尉看好后路,省得到時候再退回白溝河南面的時候麻煩?”
環慶軍士卒都是郁郁,性子燥一些的就回罵:“前面傳下來的消息,你們涇源軍也不強似到哪里去,至少俺們幾位正將都出力死戰,你們涇源軍卻屁都沒有放半個就退回來了!劉延慶這廝不必說他,俺們也不認他是統帥了。老種小種,就比劉延慶強勝到哪里去?”
脾氣好一些就打圓場:“俺們大哥不用說二哥了,都是西軍出來的,有殺父奪妻的仇恨?上面太尉相公們廝并,跟俺們鳥相干!現在大家還不都是一樣,什么復燕大功,幾百貫文的犒賞不敢想了,就想著大家都掙扎回陜西!可憐了這兩條河南北填進去的幾萬俺們西軍子弟!”
說到這里,兩家都是沉默,最后只是不約而同的一聲長嘆。西軍百年聲名,就在這兩條河左近丟了一個干凈,不知道多少陜西四路兒郎不得歸鄉!
正在相對無語之際,就看見遠處一片銀白當中,突然躍出一隊人馬,濺得雪塵漫天飛舞,急匆匆的朝這里馳來!
這隊騎士,每匹坐騎看來都是精挑細選出來的,而且在大宋軍中極為奢侈的一人配備了雙馬,離得近了,都可以看見有的騎士將自己捆在馬上。吃飯打盹都在馬上進行,所有時間都用來朝南面疾馳!
那些環慶軍士卒頓時打起精神,一下在渡口橋頭散開,這橋頭早就布置好了鹿寨拒馬。領兵的小軍官揚聲招呼:“來人止步!宣帥鈞諭,軍務緊急,白溝河南北交通,暫時中絕。要是有什么緊急軍務,宣帥行轅就在俺們西面三十多里的地方,俺們可以遣人領你們去!討了宣帥手書,才方便在這里通行!”
這些騎士已經紛紛奔近,多是涇源軍的旗號軍飾,當先幾名騎士人馬都**的,每匹坐騎都重重的噴著鼻息,喘著粗氣。一名軍將模樣的笑道:“都是丘八廝殺漢,俺們哪里知道宣帥又有了這么一個鈞諭?誰身上的差事不是差事,俺們那架得住來回走幾十里的耽擱?行個方便,自然有哥哥的好處!”
說話之間,他已經從懷里掏出幾根黃澄澄的小金錠子,瞧也不瞧的就丟在雪地里。宋時黃金真不甚多,都從貨幣流通當中退出了。起的大多是保值儲藏的作用,或者當作大額等價物。這幾小錠黃金,一看就是貴人之物,價值當真是不少!
那橋頭環慶軍軍官瞧一眼黃金,咽了一口口水,最后還是搖搖頭。童貫交代這差事交代得嚴謹,還不斷有勝捷軍的軍官來回巡查,單是自己一個人還好說,橋頭還有這些涇源軍老卒在!幾錠黃金,要是全分下去塞口,自己也落不下什么,還不如不冒這個險。
“…………實在是差事要緊,俺們又是宣帥親領,怎么敢行得此事?說起來還是俺差了,耽擱了哥哥軍情,等哥哥回頭,俺一定請酒,但請哥哥賞臉!”
看這守橋軍官不理,當先騎士頓時就有些焦躁。還沒等他說話,就聽見后面騎士當中響起一個冰冷的聲音:“哪有那么多廢話,將他們都拿下了,俺們過河!現在涇源熙河秦鳳三軍命運,就在俺們肩膀上頭!”
語聲當中,一騎越眾而出,一身軟甲,軟甲外面斗篷帶著貂皮風帽,風帽之下,卻是一個須眉皆白,但是眉宇間火性不減的老人。
橋上每個人都訝然出聲:“小種相公?”
前面敗退下來,這么一支大軍需要整理。而且還不知道遼人會不會趁勝南渡進擊,小種相公這一軍統帥,怎么就帶著數十騎突然出現在這白溝河渡口,還要南渡進入大宋境內。前方大軍,又發生了什么天大的變故?
在橋頭這些環慶軍守卒發呆之際,小種身邊騎士已經紛紛下馬,就動手來拿那些守卒。連旁邊那些涇源軍老卒都來幫忙。環慶軍領兵小軍官靈醒,知道這些大人物之間斗法,自己怎么也不能螳臂當車,當下連忙擺手苦笑:“怎當得起小種相公一個拿字?俺們自己乖乖的到一邊就是,小種相公自去!”
小種滿意的點點頭:“金子你就拿去,壞了差事,總得讓你們平平氣…………告訴你們一個好消息,燕京拿下來了!”
這下誰也顧不得雪地里那幾小錠黃金,每個人都瞪大眼睛追問:“燕京怎么就突然拿下來了?”
小種呵呵大笑,策馬率先踏上白溝河上渡橋:“是被童宣帥排擠的蕭宣贊一軍拿下來的,只有蕭宣贊一軍!俺們就是趕緊將這軍情回報給汴梁知道,省得這位童宣帥,又將這場大功安在自家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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