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們的視線當中,就看見大隊大隊的宋軍敗兵,丟盔棄甲,衣衫破碎,朝著東面敗退下來。宋軍上下,已經沒有了建制,更不知道潰退下來的到底有多少人馬,已經沒有人手中還操持著兵刃,不少人更是連身上衣甲都丟了個干凈。潰兵身上,幾乎人人都濺滿了血污戰痕,沒有人回顧西面一眼,只是拼命的朝東跑!
在這大隊大隊的宋軍潰兵身后,是數十騎遼人遠攔子哨探,這些輕騎同樣衣甲上沾滿了血跡戰痕,人馬看得出都已經疲憊不堪了,可精神還是興奮到了極處,人馬唿哨應和,在后面如驅趕豬羊一般吆喝追趕,間或發出一箭,或者策馬上前俯身揮出一刀,就有一名宋軍敗卒慘叫著倒地。其余宋軍敗卒,已經跑得麻木了,不管倒下的是誰,都沒有人多看一眼,只顧著逃命。
潰逃之宋軍敗卒,足有數千之數,翻翻滾滾的將視線都塞滿了。但是這些失卻了建制的敗兵,已經完全不能視為有戰斗力的力量。在區區幾十名遼人追騎面前,只剩下了逃命的勇氣!
在冷兵器時代,最大的傷亡,也往往就在敗退被人追擊中發生。
環慶軍,是環慶軍!環慶軍居然在這短短兩日不到的時間當中,就垮了下來?到底是環慶軍太過脆弱,還是遼人的戰斗力,遠遠超乎他們的想象?
白溝河敗了,高梁河又是一場慘敗。此次北伐,難道就是西軍遭受無數次喪敗,最后丟盡全部威名和榮光的所在么?
楊可世渾身冰冷,額頭卻熱得發燙,各種情緒在心里面翻卷,讓他顫抖著嘴唇,一時間竟然發不出號令出來。身邊宋軍輕騎,一個個驚懼之后,都是憤懣滿胸,所有人將兵刃騎弓都拔了出來,上百道目光投向楊可世,上百條喉嚨里面只迸發出一個聲音:“楊相公!”
冰冷的雪花落在臉上,楊可世猛的反應了過來,他摘下馬鞍旁邊的馬槊,怒吼一聲:“殺遼狗!把弟兄們接應回來!”
在這一瞬間,怒火充滿了楊可世的胸膛,出陜西諸路,參與北伐以來的種種憋屈,全部都熊熊燃燒了起來,讓他只想在此刻,殺他娘的一個痛快!
楊可世猛的催動戰馬,平舉馬槊,電一般的直射出去,在他身后,百余宋軍輕騎心中所想,只怕就和楊可世是一般的,沒有一個人遲疑半點,在已經開始漫天飛舞的雪花當中,直直向遼人追襲的遠攔子奔襲而去!
宋軍潰逃士卒,終于看見了這一隊宋人輕騎,終于有人反應了過來,呆呆的停住了腳步,突然沖著迎向他們而來的楊可世身影大哭出聲:“劉延慶丟下俺們跑了…………環慶軍,完啦!”
~~~~~~~~~~~~~~~~~~~~~~~~~~~~~~~~~~~~~~~~~~~~~~~~~~~~~~~~~雪花翻卷而下,將天地之間席卷成一片銀白。天和地之間的界限,在飛舞的雪花當中,似乎也不怎么能分辨得清楚了。
大隊騎士,正在這風雪滿天當中,艱難的向南而行。戰馬噴著響鼻,馬上騎士不住的催策坐騎,人馬都噴吐著白氣,每個人都在大聲的咒罵著這場大雪。
蕭就在隊伍最前面,他騎在馬上,臉已經用粗布遮蓋了起來。只露出一雙眼睛,在得知了后路消息,得知了小啞巴不知所蹤之后,他露出來的雙眼,又顯得沉靜了許多。時時刻刻,仿佛都在若有所思一般。只有挺立在馬上的身軀,還是坐得筆直而不稍彎。
穿越以來,雖然時時刻刻,自己都身處在險境當中,可是每向前一步,都是成長。現在的蕭,連他自己都覺得有點陌生了。
后面岳飛策馬趕了上來,在馬上一絲不茍的朝著蕭行禮,語調略微有點急切:“宣贊,這場大雪阻慢了行程,只怕明日難和韓都虞侯在燕京城西北會合,是不是揀選精銳,兼程而行,早日抵達燕京?”
在蕭身邊緊緊跟著的就是張顯還有方騰兩人,岳飛是有事才到蕭身邊,湯懷是任何時候也難得看到他朝蕭這里湊,馬擴還躺在車馬上面,遠遠的拉在后面。聽到岳飛進,方騰不過一笑,并沒有說話。張顯卻是躍躍欲試的附和岳飛:“宣贊,岳家哥哥說得是,早到燕京城下,早安心一分,拿下燕京,還不是靠著俺們貂帽兒郎,那些歸附燕地豪強不過搖旗吶喊,只要和韓都虞侯會合,俺們天王老子也不怕,踩也把燕京踩平了…………不要等著大隊了,俺們就朝前趕罷!”
燕地豪強來會合蕭他們,全是將輜重縱列的任務全部承擔了,還增加了不少可以當作哨探的輕騎。但是陣而戰之,還是靠蕭原來所部做為主力。壯大聲勢其余,自然也拖慢了行程,加上這場大雪,隊伍簡直就是在朝南蠕動。
蕭自然也明白岳飛和張顯話中的意思,后路變故,他蕭的處境,這些心腹都知道明白了,知道他蕭只要還想在大宋立足,唯一的生機就是早一步搶下燕京,奪得這場大功。看到隊伍緩慢行進若此,就連岳飛這個天生沉穩的人都有點焦躁,特地趕來向蕭進。
蕭心中有點感動,臉上卻什么神色都看不出來,只是朝方騰望了一眼,方騰身上,比蕭裹得還多,本來體型消瘦的他,現在看起來跟球也似,清鼻涕長流,掛在那里亮晶晶的。瞧著蕭的目光轉過來,他抖抖索索的笑道:“宣贊,何事?”
蕭笑問:“劉太尉撐得住么?”
方騰聳聳肩膀:“要不就差不多該垮下來了,要不就在燕京城下站得穩穩的,蕭干現在就想著讓城別走,沒有中間的路走…………這兩種可能,一半一半罷…………除了劉太尉之外,還有老種小種姚古諸位相公,甚至那位趙宣贊說不定也會在這場最后戰事當中摻上一腳,前面變化到底如何,學生實在推算不來了,看命罷…………”
聽到方騰居然說起看命這句話,岳飛張顯都是眉毛一聳。想說什么,又最終沒有開口。蕭卻半點不動聲色,臉上神色淡淡的:“我命一向不錯…………蕭干和耶律大石在那里等著我,我能聞到…………不用雷霆之勢打垮他們,如何搶下燕京?我力量就這么點,不全軍用上,難道讓蕭干揀便宜不成?前面到底打成什么樣了,我不知道,也不關心,我只知道一件事情,這燕京必然只會落在我的手中!”
他朝岳飛擺擺手:“督促全軍而進,一人一馬都不許拉下,按程休息,不必拼死趕路,到了燕京城下還怎么打仗?岳飛,你盯緊了,誰跟不上隊伍,都是你的事情!”
岳飛張張嘴,想說什么,最后只是抱拳領命,掉頭回了隊列當中。方騰看著蕭,笑道:“宣贊…………”
蕭擺擺手,目光望向遠處:“放心,在這燕京城下,我不會倒下,還有人在等著我去解救…………所有屬于老子的東西,從今日起,我都會牢牢的守護住!”
這句話說完,他沖著方騰,極是神秘的一笑:“…………要不然,老子怎么會出現在這里?”
不等方騰回答,蕭猛的給自己坐騎加了一鞭,奪自女真人手中的高駿戰馬,長嘶一聲就疾馳了出去,數十親衛,自張顯以降,緊緊跟上。濺起滿地的碎瓊亂玉,漫天飛雪,在蕭身形之前被攪動開來,似乎天地之威,都要在他身前讓出一條道路出來。
方騰聳聳肩膀——這個習慣還是他認識蕭以后學會的:“也罷,就看看你蕭的命數,到底如何罷!”
~~~~~~~~~~~~~~~~~~~~~~~~~~~~~~~~~~~~~~~~~~~~~~~~~~~大雪轉眼間就在地上鋪了薄薄的一層,人腔子里面的鮮血飛濺在這白雪之上,鮮艷得觸目驚心。
楊可世率領麾下輕騎哨探一陣沖殺,幾十騎才經歷連夜血戰,又追出這么遠的遼人遠攔子幾乎是毫無抗手之力。
一陣羽箭弓矢對射,馬上馬下,就倒下了好幾騎遼人遠攔子。楊可世紅著眼睛從潰兵當中沖了過去,那些潰兵也拼命的給楊可世閃出一條道路出來。沖到那些還想拼殺一陣的遼人遠攔子面前,楊可世一聲虎吼,馬槊展處,硬生生的就將一名遼人遠攔子從馬上挑飛出去!
他手中馬槊,擊刺中人體的時候,彎得跟一柄弓也似,在那遼人遠攔子被挑飛出去以后,又猛的彈直,在冰冷的空氣當中發出嗡嗡的劇烈顫抖之聲,雪花在槊桿周圍被卷動得四下飛舞,仿佛都想逃離渾身殺氣的楊可世身周!
一名遼人遠攔子大呼著迎上,手中長矛還沒有刺出,楊可世已經狠狠一槊橫掃,重重的抽在他的腰肋之間,雖然披甲,那名遼人遠攔子腰肋之間明顯就塌下去了一快,哼也不哼一聲的從馬上跌倒,大口鮮血狂吐了出來,濺得雪地上到處都是。
頓時擊倒兩騎,楊可世的怒氣還猶自未曾發泄干凈,還要催策戰馬上前,他麾下的輕騎已經怒吼著從兩邊涌上,飛快的超越了他,向著遼人遠攔子撲過去。
一方是久戰疲兵,那點血氣斗志發泄得差不多干凈了,一方卻是生力,還占有數量優勢,更憋了一肚子的火,沖上前去廝殺,勝敗已經不問可知。這些遠攔子追兵馬力已疲,這個時候想掉頭跑都跑不掉!
楊可世就想再沖上去撈幾個殺殺,都不大容易了。他雙目噴火的盯著戰團看了兩眼,就將戰馬圈了回來,向著眼前大群呆呆的看著他的宋軍潰兵怒吼出聲:“某是楊可世!劉太尉呢?環慶軍諸將呢?這仗是怎么打的?你們怎么就這樣敗了下來?幾十遼騎驅趕爾等,如同豬狗,你們還是西軍么?就算戰死,還有臉歸葬祖墳么?”
潰敗宋軍,已經筋疲力盡到了極點,看到救兵,不少人就倒在地上,拉都拉不起來。還有跑得吐血的。聽到楊可世怒吼,這大群潰兵,都抬頭呆呆的看著他,一個小軍官模樣的喘了兩口粗氣,突然起身吼了回來:“俺們全軍而北,高梁河渡口遇襲,劉太尉都不發兵救自家弟兄…………這也罷了,遼軍撲營,俺們還是人人死戰,韓正將都戰死了,劉太尉卻跑他娘的!中軍大營人心混亂,趙都虞侯轉瞬戰死,遼軍趁著這亂處撲進中軍大營,俺們正在拼力廝殺,朝著劉延慶靠攏,卻看著他旗號倒了下去,聽著戰場上有人喊,劉太尉逃了!”
說到此處,這小軍官眼角已經沁出了大顆的淚水:“劉延慶都逃了,俺們還憑什么死戰?有的將領丟下兵馬就逃了,有良心還想斷后,給更多弟兄留出一條活路,戰場上亂成一團,遼人上馬追擊,環慶軍就這樣硬生生的垮了…………垮了啊!”
他拼命擦著臉上的血淚,指著身周將士:“俺們這些人,都是在各自將主率領下自發死戰為弟兄們斷后的,卻怎么樣也擋不住遼狗,跑的人越來越多,遼狗騎軍不斷呼嘯向南,直追到高梁河…………那里已經沒有退路了!不知道多少弟兄,就要死在河里!戰到后來,俺們將主紛紛戰死,向南無路,俺們就只有朝東跑,那是知道俺們西軍還有三路在那兒…………弟兄們廝殺一天一夜,又不像遼狗有馬,要俺們再拿什么和遼狗拼命?”
他死死的盯著楊可世:“劉延慶那個該殺千刀的不用說他,俺們都是西軍出來的,看到俺們環慶軍后路被焚毀,遭致遼狗撲營。俺們相距不過五六十里,你們怎么不來援俺,怎么不來援俺們?”
那環慶軍小軍官一番話激起了周遭一片宋人敗軍的唏噓聲,不時有人大放悲聲,更有宋軍士卒跪倒在地上,狠狠拍打著地上殘雪。
“…………俺們死戰了啊…………俺們死戰了啊!只要劉延慶旗號不動,俺們準定死戰到底!俺們知道你們離得不遠,只要撐下去,就能等到援軍…………可你們為什么不來?”
“…………劉延慶!你這囚攮的,你這該千刀萬剮的家伙!曹正將你不救,俺們你也丟下了,到底是為的什么?俺們奉命打仗,該到拼命的時候,也沒皺過眉頭,你卻跑了!”
“…………環慶軍完了,環慶軍完了啊!轉戰兩年,卻是這么一個下場!這一仗,糊里糊涂的就敗了下來,都不知道為什么!這叫入娘的打的什么仗!”
楊可世滿腔憤懣,卻再也發作不得。看著這些衣甲破碎,卻是戰斗到最后為自己袍澤斷后的宋軍士卒們,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重重的一揮手中馬槊,掉轉馬頭想再上前廝殺一陣,卻看到自己麾下如他自己一般郁結滿腹,全部在戰場上發泄出來了,轉瞬之間就將那幾十騎遼人遠攔子屠了個干凈,有遼人遠攔子想逃,更有人從馬上直撲過去,將那遼人遠攔子扯下馬來,在雪地上滾了兩圈,最后抽出腰間佩劍狠狠扎下去,任腥臭的鮮血噴濺自己一臉。
將遼人遠攔子打發干凈,那些宋軍輕騎才紛紛住馬,朝后望來。每個人胸腔都劇烈起伏著,卻如楊可世一般,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楊可世猛的怒吼一聲:“干糧酒囊都拿出來!照應一下傷者,護著弟兄們,朝后退,和大軍會合!”
他下了這道軍令,就翻身下馬,朝著剛才被自己掃落馬下的那名遼人遠攔子大步走去。這遼人遠攔子只是受了重創,只怕肋骨剛才都被那一記馬槊橫擊掃斷了,倒刺進內臟當中,現在還掙扎著爬起,口鼻當中,不斷的有鮮血滲出。
楊可世走上前,一腳又將他踹倒,包鐵戰靴踩在他的頭上,大聲問道:“你們是蕭干統軍,還是耶律大石統軍?遼軍共有多少?現在朝哪里去了?是不是朝東面迎過來了?”
那遼人遠攔子只怕是遼人貴胄子弟出身,身上甲胄裝飾富麗,一看就是祖傳之物。他雖然重創,卻硬氣得很,被楊可世踩著,還勉強將頭偏過來,呸的吐了一口血,獰笑道:“蕭大王會為俺報仇…………南蠻子,快點跑罷,不然劉延慶就是你的下場!”
楊可世哼了一聲,腳上用勁,包鐵戰靴踩得那遼人臉骨發出瘆人的格格骨碎之聲:“你是活不成了,老實說出來,俺給你一個痛快的,留個名字,俺還給你立座墳頭,有家人的話,將來還能揀骨,你也不想自己狼拉了狗啃了罷…………說罷!”
那遼人遠攔子嘶聲而笑,被楊可世踩著就變成了咝咝的聲音:“…………南蠻子,你們要拿回燕京,俺們可也在這里呆了百年!你們南蠻子要收服舊土,俺們遼人也不是沒有家國!你們背盟來伐俺們,就看看你們南蠻子的下場,將來到底會怎樣!只要蕭大王麾下,遼人健兒有一口氣在,你們就進不了燕京城,一個個都和劉延慶一般!”
說罷此句,那遼人遠攔子就閉目待死。楊可世松開腳,一把將他扯起來半跪在那里,微微朝他點頭致意一下,拔出腰間佩劍,一劍橫斬,就見那遼人遠攔子頭顱落地,楊可世手一松,那無頭身子也滾落雪中,染紅了好大一片。
楊可世按劍茫然,已經向前撒出去的宋軍輕騎突然向他這里尖利唿哨回報。楊可世一怔,大步走到坐騎旁翻身上馬,舉目向西望去,就看見白茫茫的天地之間,隱約有黑色的大旗旗號出現在地平線上,接著就是聽見凄厲的號角聲響動,在這號角聲中,滿天大雪似乎都被西面卷來的殺氣驚動,加倍的狂舞起來。
蕭干在擊潰了劉延慶之后,毫不停頓,竟然又集結全軍,向東主動迎擊涇源秦鳳熙河三軍而來,似乎蕭干已經下定決心,就要在這高梁河北,將宋軍北伐全師次第擊破!
楊可世定定的看著遼人大隊軍馬出現的旗號,心中長嘆。
這長城以南幽燕故地,都是漢家子民千百年來用自己雙手開辟出來的,是當流傳給子孫的故地。前代不幸,有石敬瑭等輩割于胡虜之手。漢家子孫,但有志者,無不存恢復之志。這本來就是自家的東西!
可是為什么,這些相公們都望了這個道理,還不如遼人胡虜這般理直氣壯,還不如他們,有全此疆土的決心!這一仗,到底是怎么打的?大宋唯一能戰的西軍精銳,就這樣白白消耗,遼人覆滅,還有更為兇悍的女真崛起,而大宋,到時候只怕連澶淵之盟這樣的結果,都難以求得!
風雪當中,楊可世仰天長嘯,接著大聲下令:“退,俺們退!護住環慶軍的弟兄,退回去!但愿諸位相公,能在此地和遼人決戰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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