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大郎淡淡一笑:“某和此人,相遇實多。從涿州一直打到了這里…………某還能認不出他?”
他一指遠處營中大棚之下,燈火通明當中那個白衣飄飄的身影,語聲冷硬如鐵:“就是他,蕭,南人統帥,此次我等南下大敵!”
兩名女真甲士深深吸了口氣:“你,跟俺們到銀可術那里,細細稟報,一起走!”
董大郎微笑拱手:“敢不從命?請吧,某和你們一起去,看銀可術將軍如何個說法!”
~~~~~~~~~~~~~~~~~~~~~~~~~~~~~~~~~~~~~~~~~~~~~~~~~~~~~~張家主堡當中,銀可術穩坐堂前。一只手在案上,支著自己腦袋,靜靜的等候著各處消息傳來。
一場戰事,做為一名大軍統帥,最要緊的是在戰前掌握住各方面的軍情。然后才能做出最為正確的決斷。
對于戰場掌握,在以前的女真軍馬來說,完全不是一個問題。女真兵馬騎兵多,單兵戰斗力又強悍,基本都是天生的哨探好手。哪怕在當年和遼主耶律延禧占絕對優勢的兵馬決戰當中,不多的女真哨探,都能和遼人占絕對優勢的遠攔子分庭抗禮,毫不示弱。
但是在這次,女真大軍第一次在戰場掌握當中落了下風。
女真崛起太速,打的勝仗實在太多。固然造就了女真鐵騎的無敵威名,讓無數敵人望風喪膽。但是也多少影響了女真軍馬的心態。和蕭在古北口左近的一場血戰,女真鐵騎失敗而退,自家統帥還遭到了重創。一時間以來百戰百勝養起的驕橫心態,頓時就受到重挫,竟然變得有點士氣低落。
再加上還有一個岳飛,他在兩軍陣中無一合之敵的英姿。竟然讓南下的這支女真軍馬,對自己的個人勇力都有了懷疑!
銀可術重創昏迷之際,女真主力一口氣退到了古北口。實在退得太深。雖然當銀可術醒轉又趕回張家這些塢壁堡寨坐鎮,但是宋軍已經控制了戰場,哨探都有點派不出來了。
特別是銀可術選擇了固守待援,以老宋軍軍勢銳氣的方略。更是讓從來未曾打過守城戰的女真兵馬士氣更是跌落了一層。而宋軍新勝,那些經歷了血戰取勝的輕騎呼嘯來去,戰意高昂,牢牢的控制住了戰場。此消彼長之下,銀可術竟然一時對戰場軍情失去了掌握。
本來他對宋軍規模很有把握,畢竟以前女真兵馬曾經直逼近到了檀州左近,對宋軍動向清楚得很。在銀可術看來,宋軍總兵力不過萬人,其中輕騎重騎不過三四千。絕對沒有將他們從張家塢壁當中驅逐出去的能力,他們的選擇,要不就是退回檀州,整頓兵馬,等待日后決戰,要不就只有頓兵塢壁之下,慢慢消耗自己的銳氣。他也毫不懷疑他做出了正確的決斷,這種戰場嗅覺,以前從來未曾錯過!
在他看來,宋軍無隙可乘之后,最好的選擇,就是后退檀州。而不是頓兵于堅城之下。可是蕭的一系列讓人眼花繚亂的調動,卻動搖了他的想法。
蕭主力輕騎向北,似乎要隔斷他們這里和古北口的聯系。而蕭的重騎和主力步軍卻長圍在張家主堡之下,挖掘長圍,打造攻具,一副要攻拔此處的模樣。以張家塢壁之堅,塢壁之內積儲之豐,斷沒有短時間能拿下這里的把握,反而徒傷士卒。唯一合理的解釋,就是可能南人來了援軍,就準備以雄厚的實力硬吃這一系列塢壁,用平推的方式,也要將他們這些女真南下兵馬推回到古北口以北去!
如果是這樣,他就必須掌握住現在戰場上的軍情,至少也要掌握住相當一部分!
趁著宋軍擺出圍三闕一的姿態,銀可術派出了一隊隊的傳騎潛越出去。在宋軍的監視下,每一隊人馬都不能太多,只能寥寥三數騎才有潛越的可能。每隊人馬如此之少,撒出去做野外哨探已經很難,但是張家小塢壁散布四下,都是要害之地。到張家這些小塢壁處,也能掌握住一部分戰場情況,看宋軍有沒有大隊援軍趕來的跡象。
漏夜之際,一隊隊的傳騎提心吊膽的出了張家大堡北門。放在往日,這些女真哨探傳騎,天下之大,還有哪里他們不敢去,就是前面是千軍萬馬,他們也敢逼得極近,去瞻看對面軍勢。
可是和蕭那一場交鋒,實在打得太過慘烈,雙方傷亡加起來,各自占到了出戰兵馬至少三成的比例。這個比例,在這個時代已經是太過驚人的數字。現在女真兵馬回想起那日血戰,還有心旌搖動的感覺!
那日宋軍出戰的,只是輕騎,現在外面長圍的,更增加了看起來更為精銳的重騎。潛出堡寨大門的時候,人無聲,馬銜枚,看著三面長圍上閃動的燈火,每個人幾乎都有了窒息的感覺。
可是外面宋軍三面長圍雖然燈火搖曳不休,甚至還能隱約聽見長圍外面邏騎馬蹄聲音輕響,潛出的女真傳騎,卻沒有受到半點阻撓,看著一隊隊人馬出去,在寨墻上的女真守軍,才覺得松了一口大氣。
他們起兵席卷遼地以來,從來沒有想到過,如今日這般,區區幾千敵軍就能帶給他們這么大的壓力!
而銀可術在送他們出去以后,就回轉大堂,等待著軍情傳遞回來。
此刻在大堂當中,除了銀可術之外。連完顏設合馬也忍著對銀可術的不滿趕來了。在張家大堡的三個女真謀克,也或坐或站的守候在堂前,每個人都寂然無聲。目光不時在銀可術臉上一轉,就很快的收回來。寂靜的大堂當中,就只能聽見完顏設合馬重重的喘息聲音。
女真南下兵馬兩名統帥,銀可術和完顏設合馬,現在算是差不多已經扯破臉了。可是此刻,完顏設合馬又不得不來。在宗翰的寵愛下,完顏設合馬一生順風順水,心氣極高。在他看來,他的前途,還遠遠不止于此。女真大統傳承,向來沒有中原王朝嚴謹,老一代凋零之后,完顏設合馬也未必沒有在大統之爭當中嘗一口羹的想法!
宗翰讓他南下,就是以為南人軟弱,讓他來撈取聲望功績的。栽培這個愛子,宗翰從來都是不遺余力。可是南下以來,連連敗績,現在更被南人壓得在堡寨里面烏龜不探頭。還要等待父親再派援軍來,已經丟臉到了極處,要是據守在這堡寨里面,還出什么差池,那在女真同輩兄弟當中,他完顏設合馬就更不要做人了!
正因為如此,雖然深恨銀可術的專斷,還有現在的怯弱。甚至下定決心,回返北安州之后,就要和銀可術這廝決裂。但是在此刻等待軍情回報的時候,完顏設合馬還不得不忍氣趕來旁聽,南下勝負如何,也關系到他完顏設合馬的前程未來!
~~~~~~~~~~~~~~~~~~~~~~~~~~~~~~~~~~~~~~~~~~~~~~~~~~外面更鼓之聲,一聲聲的傳了進來,大堂里面的燈火,反而映照得每個人的臉色加倍的陰沉。燈火似乎將銀可術臉上那個猙獰的傷疤拉得更長,讓人都不敢直視。
完顏設合馬已經用上了他全部的耐性,但是等了這么許久,也差不多全部用完了。他一按膝蓋,猛的站了起來。他畢竟是女真子弟,這個時候還沒學會貪圖安逸,這幾天從來不曾卸甲,起身之際,身上甲葉碰撞,鏗鏘有聲,幾個謀克都朝他這里望了過來,銀可術卻仍然支著頭坐在那里,動都沒動一下。
“還等什么,俺們女真健兒縱橫天下,當日阿骨打老皇帝二千七百騎就敢硬撼遼人七十萬,一戰而定天命。現在南人最多不過萬余,就算又來援兵,兩萬,三萬?又如何?俺們女真健兒向來不會守城,平白折了兒郎們的士氣!不如明日就整兵從北面出城,一舉沖過去會合俺們游走在燕山的主力騎軍,和南人一決!某就不相信了,他們能當俺們鐵騎沖擊一次,還能一直支撐下去不成?要是南人這么能戰,早就拿回了燕云之地,不會等到這個時候,再來打遼人這個死老虎!”
女真軍將,讓他們領著騎軍在野外和敵人周旋,哪怕周旋個半年他們也有這個耐性。現在給困在堡內,每天活動范圍就這么大一點,睜眼看見的就是四方天,才幾天下來,就已經滿心思的不耐煩。幾個女真謀克聽見完顏設合馬說得雄壯,一個個都將目光投向了銀可術,人人都是躍躍欲試。
向來都是對手守城,女真健兒出擊,大家也實在不耐煩守備,還不如和對手就這么一決!
不管是完顏設合馬激憤進,還是感受到幾名謀克的熱切目光,銀可術還是動都不動,恍若沒有聽見。
銀可術這般做派,更是激起了完顏設合馬的滔天怒火,對銀可術的一切,再也無法忍耐。他大步走到銀可術案前,重重一拳,狠狠的敲擊在案上。
銀可術緩緩轉頭,正正和完顏設合馬血紅的眼睛對上,眼神當中,冷淡之意再清楚也不過。
“銀可術,你不過是溫都小部之人,完顏家的威名,不能敗壞在你手中!某一路過來,對你百般忍耐,現在再也忍不得了,這基業,這兵馬,是俺們完顏家的,不是你銀可術的!這南下之事,也是你一力攛掇某的父親,現在損兵折將,大損俺們女真兵威,都是你的錯處!我女真起兵以來,從來未曾這樣窩囊過!”
完顏設合馬已經激憤到了極點,臨行之前,宗翰千叮萬囑咐告訴他這個愛子,銀可術是知兵之人,而且勇猛能戰。他一定要聽銀可術將令。最后還加上一句,銀可術和他完顏宗翰,就是一體,要是違逆半點銀可術軍令,回來有他的好看!
南下以來,完顏設合馬已經極力的按捺住自己的性子。幾次銀可術強令他行事,也勉強聽從了。銀可術將他帶來的兵馬從他麾下調走,限制他的行動,完顏設合馬幾個家奴要去殺銀可術給家主泄憤,完顏設合馬雖然恨不得一口水吞了銀可術,卻還是極力忍耐住了,這般耐性,對于這位身份高貴的女真小王爺來說,已經是極其不易。
但是此刻,蕭一番讓人眼花繚亂的調動動搖了這些女真將領的判斷。又削弱了他們對戰場的掌握。但凡將領,一旦失卻對戰場的掌握,失卻對敵手軍勢的了解,最容易動搖信心。哪怕強悍如女真軍馬也是一般。可能會遭致更大失敗的陰影此刻就籠罩在完顏設合馬的心頭,他前程遠大,絕對承受不了失敗于宋人手中的可能,如果這樣,他就將淪為完顏家宗室的笑柄!
此時此刻,他再也無法忍受下去!就連銀可術最為忌諱的溫都小部出身,都不管不顧的大吼了出來!
“現在某家命你,將兵馬全部交給某家。你溫都小部之人,不能將女真子弟,那么多完顏家的親貴性命,交托在你手中!某領兵從北面出堡寨,會合在燕山當中的主力,和南人一決,是生是死,但看刀劍弓矢說話,俺們女真健兒,不會在南人手中失利第二次!”
完顏設合馬的口水,都要噴到了銀可術臉上。他猛的轉身,對著三個目瞪口呆看著這里的女真謀克大聲吼道:“不要再理會這個溫都小部之人的將令,大家都是完顏家子弟,此次南下,不能墮了女真健兒的威名,跟某家出城,和南人一決!某家爹爹那里要是追究什么,某設合馬一力承擔,如果說話不算,就不配當這完顏家的子弟!”
在堂中三個謀克,都是完顏家嫡系出身,不是女真小部中人。銀可術功績太大,又得宗翰重視,連阿骨打老皇帝也是對他親眼有加。大家在銀可術麾下聽令,倒也習慣,從來沒有想到他的出身。完顏設合馬撕破了臉,他們才恍然想起大家地位差別。
要是南下順風順水,這等矛盾本來不會爆發出來。女真初起,各個謀克本來就獨立性很強。戰績如何,擄獲多少,關乎各個謀克在女真全族當中地位。此次南下,銀可術領兵,處處不順,現在居然破天荒的打起了女真歷史上少有的守城戰,窩囊到了極點。難道他們這些完顏家子弟,就等著銀可術將他們的聲名前程敗壞殆盡么?
大家更想起了被銀可術誅殺的三個謀克統帥,宗設,斡朵,拉合馬。難道完顏家子弟的生死榮辱,就真的全部操在銀可術手中么?不如跟著設合馬拼殺一番,設合馬老爹是宗翰,對他寵愛之極,就算有什么不利,上面有設合馬頂著,輕易追究不到他們這些謀克身上!
大堂當中,安靜之極。屋梁之上,仿佛還有完顏設合馬的吼聲隱隱回蕩。三個女真謀克的呼吸都粗重了許多,看著銀可術的目光越來越不馴,仿佛隨時都能爆發出來,跟著完顏設合馬奪門而出!
~~~~~~~~~~~~~~~~~~~~~~~~~~~~~~~~~~~~~~~~~~~~~~~~~~~~~~~~堂中轟的一聲巨響,卻是一直安安靜靜坐在那里的銀可術已經一把推倒了面前幾案,如一只瘋虎一般跳起。右手直直伸出,一把抵住了完顏設合馬的喉嚨。在堂中三個女真謀克還未曾反應過來之極,銀可術已經推著設合馬直抵堂中廊柱,蓬的一聲,重重將完顏設合馬撞在廊柱上面!
屋梁上面積灰,簌簌而落。堂外銀可術和設合馬的親衛,頓時涌入,看到眼前場景,都各自發呆。
完顏設合馬想要掙扎,卻覺得抵著自己喉嚨口的大手如鐵鉗一般。他向來自負在完顏家子弟當中頗有勇力,但是現在只覺得眼前一陣陣發黑,呼吸為難,在銀可術手中,竟然半點都掙扎不得!
銀可術容色冷硬如鐵,單手一叫勁,就將連人帶甲,一百七八十斤的設合馬貼著廊柱推起半截,雙腳懸空。完顏設合馬只是嗚嗚有聲,在銀可術手中掙脫不出。不管是女真謀克,還是兩人親衛,都看得呆了。大家仿佛此刻才恍然想起,銀可術是領著百余騎直踏過遼人仿佛無邊無際的大陣,直沖到遼主黃羅張蓋面前的女真猛將!
地位日高以來,銀可術已經少有沖鋒陷陣,多是在軍中運籌帷幄,調遣軍馬。少有露出崢嶸,現在突然發威,一下就將所有人都震懾住!
大堂當中,銀可術吼聲如雷:“某就是撕了你,給貶為阿里喜,甚至給人為奴。天下這么大,幾番廝殺,某也就能回到現在地位!你父親志在天下,志在女真人萬事基業。雖然寵愛你,但是在此等軍國大事上面,就算你死了,他也不會計較某銀可術!你區區一人,比起女真大業來,不值一匹馬駒!
…………俺們女真起兵,以數萬人而摧大國,靠的就是百戰不敗的威名,讓天下望風披靡。這等威名,不能輕易喪失!俺們和南人已經一決,古北口攻戰也打得辛苦,眼前南人,良是勁敵。不過兩家勉強還算是平分秋色。眼前南人又增兵而來,還添了重騎,將女真健兒拉出去,以手頭全部力量和這些南人野戰,又有幾分勝算?再敗一次,恐怕就是不可收拾之局……………………此次南下,正是女真和南人第一次交鋒,此次戰事,南人也將他們最為精銳的兵馬拉出來了,某家絕不相信,南人大軍,都能如這支軍馬這般精銳能戰!這第一次戰事,關系深遠,要是俺們女真兵馬連敗,這對南人的鎮懾威名,就要大打折扣,南人人口,何止千萬,南人兵馬,何止百萬,要是喪失了對南人的鎮懾之力,以后如何能全軍南下,飲馬黃河,將南人汴梁宮室,變成俺們女真兒郎的皮帳?
…………所以俺們必須等到援軍到來,取穩操必勝之局,將南人這支一等一的強軍,一舉殲滅。則南人雖有大軍百萬,也將喪膽,以后再不敢正面攖我女真健兒鐵蹄!這個道理,你不懂,你爹爹懂,某家也懂!俺們南下,豈是貪圖這點南人財貨,為的是探出南人虛實,散布俺們女真健兒無敵威名,為將來一舉擊破老大宋人,預先準備!此等軍國大業,只要某等不死,豈能交到你這黃口小兒手中?”
銀可術的吼聲,震得每個人耳中都嗡嗡作響。幾個女真謀克都垂下頭來,完顏設合馬的親衛本來手中都按著了刀柄,現在都一個松手。
銀可術猶自不肯罷休,伸手就拔出腰間佩劍,劍鋒森寒,直直的抵在完顏設合馬臉上,寒光轉動,似乎隨時會一劍刺下去。此時此刻,看著銀可術的猙獰臉色,就連設合馬的親衛,都不敢上去阻擋!
銀可術淡淡冷笑:“如此本事,還敢在某面前呼來喝去?這天下,是某等替你們打下來的,到時候,只管坐享就是。某瞧著你,也只有坐享其成的本事!回去宗翰,也自然會好好管教你,你將來也不要隨軍了,回轉上京享福去吧,某大將之威,豈是你等小兒能冒犯的?不在今日砍了你的腦袋,已經是看在宗翰面上了!”
這句話說完,銀可術猛的松手,將設合馬丟在地上。這個健壯的女真青年貴戚,在銀可術手中半點掙扎不得,掉在地上攤手攤腳的咳嗽半晌,兩個親衛趕緊上來將他攙扶了。銀可術看也不看設合馬,而設合馬怨毒的目光,只是在銀可術背后轉個不休。
銀可術回轉到被自己推翻的幾案后面,冷冷道:“你們幾人,可聽某將令否?”
被他完全震懾住的三個女真完顏家謀克,齊齊躬身,全部是一身冷汗,連想說奉命唯謹的話,都是為難!
此時突然大堂外面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銀可術,傳騎已經回來了,有軍情回報!”
銀可術神色一肅,猛的擺手:“讓他們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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