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場中所有聲音,在一瞬間就都停頓了下去。銀可術緩緩轉身,臉上擠出來的笑容,已經全都不見。斷成兩截的鼻梁,隨著他臉上肌肉的扭曲繃緊,朝著兩個不同方向,加倍的歪去,轉眼之間,這還沒愈合的傷口,就有血跡滲了出來。
看著這可怖一幕,那些才站起的新附軍將領,不少人撲通一聲,又跪了下去。連頭都不敢抬起。銀可術身后親衛忙不迭的要給他再上傷藥,裹扎傷口,才說了一句:“銀可術,你的傷…………”
銀可術就已經暴喝一聲:“給俺滾開!”
親衛吃他一喝,退到了身后。銀可術卻狠狠的瞪著宗設他們三人,再度開口,語調卻也不如何的酷烈:“宗設,在搶中京道大定府一役當中,對著遼人集結于東的不多精銳,你不硬行沖擊,卻判斷出遼人在西軍馬雖眾,卻是烏合。果斷移兵擊之,率領幾個謀克,一下就沖到了遼人大定府城墻下,斬獲極多…………你也未曾倉促用俺們女真兒郎去蟻附攻城,反而只是將遼人軍馬尸首沿著城墻壕溝外立樁吊起,以寒城中守卒之心,最后遼人西門守將膽寒,主動開城迎降…………戰場上面,你判斷既準,行事老成,又不乏膽色。更是完顏家族子弟,以后前程,只怕還在我銀可術之上!
…………斡朵,你是俺們女真兵馬當中的少年勇士,后輩中人當中,如你一般勇武者,兩個巴掌估計就數得過來了,川州沖陣,遼人皮室軍素稱精銳,更是下決心死戰。你帶著七八名精銳,就當先撲了進去,后路被隔斷,血戰良久,你也不曾有半點懼怕。兵刃打斷了,就舉起遼人尸首揮舞,最后生生殺出一條血路,為俺們所接應上,最后徹底將遼人大陣擊垮。前幾日和宋人血戰當中,俺常常想,你要是在俺身邊多好?
…………拉合馬,你性子誠樸,別的女真兒郎吹噓夸功,你從來都是默默處在一旁,臨陣之際,卻從來不甘后人。心思也靈巧,諸般部族話語,你會得最多。到哪里都不會迷失路徑,率軍哨探奔襲,都是你得到的軍情最多,是俺們女真大軍的一雙好眼睛!
…………可是這次戰事,你們先是和大郎不和,為什么俺不責怪大郎?因為他不貪戰利擄獲,而先想著檀州,而且幾乎搶下了這個要地!要不是你們接應得遲,非要大郎先打一個筋疲力盡,他怎么會功敗垂成,丟光手下,身負重傷,退后在這里?”
銀可術緩緩的述說著這三個謀克的功績,再淡淡的數落了他們幾句。幾個人剛才還是滿心惶恐,現在都羞愧的低下頭來。等著銀可術緩緩說完,宗設猛的抬頭:“銀可術,俺們打得不好,再給俺們一個機會就是!接下來和南人會戰,不管天崩地陷,還是南人都是天兵天將,俺們都要將南人統帥,擒來獻于你馬前!賞俺們一頓鞭子,讓俺們記著此次恥辱就是!這次南下擄獲,俺們也沒臉要了,都是西路軍公中之物,要戰利品,俺們到燕京拿去!”
宗設如此表態,斡朵和拉合馬都紛紛應和。斡朵更是拉開了身上袍子,露出胸膛,嗷嗷錘擊:“銀可術,用俺當先鋒罷,俺只會向前,不會后退!”
銀可術緩緩搖頭,卻沒搭理他們的話,卻說起其他:“…………宗設,你爹爹有四個兒子,其他的都有出息。你女人是溫都部美女,是俺的侄女,俺自然會看顧。斡朵,拉合馬,你們家里,當然也有照應,此次南下不管收獲多少,都有你們家里一份。女真天下算是初定了,他們日子當然今后都是富貴,這點你們就不用操心了…………”
這幾句話,說得滿場人中,人人心生寒意。那些幽燕邊地的新附軍將領還不知道女真內情,就單純的以為銀可術動了殺心,斬將立威嘛,這是統帥題中應有之義。深知女真內情的董大郎卻瞪大了眼睛,女真本來就是小部崛起,此時掛著女真牌子的部族之士,也不過才是十萬不到,還算上了女真其他小部,和并在女真部族當中的其他族人。吞并如此大的一個遼國,幾乎是每個完顏家子弟都人人金子般貴重。更不用說宗設他們三人都是完顏家近支,女真軍制,謀克幾乎就是一個獨立的最高單位,臨陣的時候,大將再統領若干謀克。已經算是高層,現在銀可術以溫都部出身將領,卻表露了要誅殺三個完顏家謀克的意思!
宗設三人惶然,還沒等他們有所表示,銀可術已經斷然揮手:“將他們三人拿下,就在這里砍了,人頭高懸,為全軍所戒!”
銀可術身后,就是他的親衛謀克,他說的話就是圣旨。女真此時軍法最嚴,不服從將令者除了死就沒有其他出路了。這些親衛不管宗設他們的身份,頓時上前,四五個人服侍一個,頓時就將他們拿下!
~~~~~~~~~~~~~~~~~~~~~~~~~~~~~~~~~~~~~~~~~~~~~~~~~~三個謀克此時也都驚呆了,連以斡朵之勇,都忘記了掙扎,眨眼間就被捆了起來,冰冷的長刀,頓時就架在他們脖子上面!
如此變故,讓寨墻前面人群都發出一聲大嘩,宗設他們帶來的親衛不敢上前解救,頓時就飛跑回去稟報在寨墻里面高臥的完顏設合馬。新附軍將領們人人起身,忙不迭的朝退遠一些,他們不過是飛鷹走狗而已,牽扯到主子的恩怨里頭,那才真是無妄之災!
寨墻外面迎候人群,此時已經亂做一團,人人目光都看著那三個被按到在地不住掙扎的女真謀克。
宗設抬頭怒吼:“銀可術,你敢殺俺?俺們是完顏家正支子弟,看你怎么向宗翰交代,阿骨打老皇帝也會砍了你的腦袋!”
斡朵同樣狂呼:“銀可術,俺們有罪,一頓鞭子就是了事。了不起再罰金珠生口。完顏家子弟,只有死于陣前,沒有死在自己人手中的!”
拉合馬更警醒一些:“宗翰的兒子設合馬在,你要殺俺們,設合馬知道,也不會和你罷休!宗翰要殺俺們,也就罷了,你卻又憑借什么?”
銀可術突然攤開雙手,大聲厲吼:“就憑你們對著南人輕騎,居然都不敢出陣一戰!就憑這個,你們已經不是完顏家的子弟!俺們女真崛起于按出虎水,以小小部落,席卷天下,就是靠著的這個銳氣!遼國崩潰,眼見得宋人就是俺們下一個對手,俺們此次南下,就是宗翰遣俺們來試探宋人虛實,重挫他們的銳氣,讓以后女真大軍南下之際,宋人在俺們面前只有望風崩潰!第一場遭遇戰,不論雙方實力如何,是非死戰不可!俺雖然和宋人血戰一場,不分勝負,宋人這支軍馬,也實在是強敵,可俺麾下兒郎,都是死戰到了最后!卻沒有一個人如你們這般,居然閉門不戰!就為這個,俺就要砍了你們,哪怕宗翰知道,哪怕阿骨打老皇帝知道,也同樣要砍了你們的腦袋,分光你們的奴隸,將你們家人逐出完顏家!”
他吼聲如此之大,如此之用力,臉上傷痕,已經完全綻開,頓時就血流滿面。銀可術卻擦也不擦,只是重重揮手:“砍了!”
他的親衛毫不猶豫,頓時就舉刀砍下,三個人頭隨著暴濺血光滾落塵埃。人人口目俱張,仿佛還有什么話沒有喊出來。這個時候,聞訊匆匆趕來的完顏設合馬,不過才出了寨門而已!
~~~~~~~~~~~~~~~~~~~~~~~~~~~~~~~~~~~~~~~~~~~~~~~~~~“銀可術,你好大膽子!”
完顏設合馬在親衛簇擁下越過寨濠,擋在他面前的新附軍人等紛紛避道。看這兩名女真貴戚之間的碰撞,比起剛才,現在他們更是一句話也不敢說,恨不得自己不在當場才好。
銀可術已經平緩了氣息,看著自家親衛將那三個斬落的人頭執起。后面親衛已經上前替他擦拭臉上血跡,再給他臉上傷口涂上傷藥。
完顏設合馬怒氣沖沖的看著那三具尸首,這三人都是完顏家近支子弟,這一兩日也將他奉承得極好。讓他很有方面統帥那種顧盼自豪的感覺,卻沒想到,銀可術一趕來就將他們三人誅殺!
銀可術看了完顏設合馬一眼,淡淡道:“設合馬,此間軍務,由某自專。殺了他們三人,某自然會去宗翰面前領罪,你做得很好,沒有退兵,反而直抵這里,這個功績,某自然會在宗翰面前提及…………現在你也可以休息了,某對戰事,自然有安排。”
比起殺了這三個謀克,更讓完顏設合馬惱怒的是銀可術這種做派,完全不將他放在眼里。仿佛他就靠著自己爹爹聲名才有今日地位,還說要在宗翰面前保舉他的功績。他的功績,要經過銀可術口中么?沒有這個家伙,自己只會立下更大的功勞!
在這個時刻,設合馬居然忍住了氣,冷冷道:“擅殺完顏家子弟,已經是大罪。臨陣之際,這個可以放在后面再說…………俺已經議定,馬上集合全軍,南下檀州,和南人再做決戰。這里新附軍將領叫張什么的,統領他麾下人馬,為俺們轉運軍資,服侍人馬。你要是快點集合全軍南下,俺在爹爹面前,還能替你說上兩句好話!”
銀可術笑笑擺手:“孩子話…………打仗哪里有這么簡單?敵人更非弱者!俺們銳氣總是被挫動了,哪有這樣輕易決戰的?最后會戰之前,要千方百計摸清楚敵人意圖,他們多少人馬?軍資糧草豐沛否?戰力如何?他們利在速戰,還是利在持久?俺們算是和他們碰過一陣,知道這支軍馬不是輕易能踏平的,就更要將敵人意圖摸清楚!”
他吸了口氣,不耐煩的趕走了還想給他傷口纏上一圈布條的親衛,自己擦擦臉上的血,仿佛在和完顏設合馬上課一般,比手劃腳的道:“…………南人差不多已經摸清楚了俺們的虛實,俺們現在就要以主力據守這里塢壁,以為依托。看他們會不會迅速北上求戰!要是他們迅速北上,說明他們不能在這里持久,后方戰事還牽動著他們。俺們就一時不要和他們決戰,只是分出輕騎,散出去騷擾他們,讓他們北上大軍坐臥不寧。當他們尋戰不得,又大受騷擾,最后士氣消沉,想掉頭回去的時候,再集中主力,和他們一決!”
完顏設合馬冷笑:“要是南人龜縮在檀州呢?就看著他們不成?”
銀可術不以為意的笑道:“那自然不一樣,南人要是利在持久,還龜縮檀州,看明白了,俺們自然就會分兵南下,抄掠四野,逼迫他們孤立,壯大俺們聲勢,最后再消滅城墻后面的他們!不過眼前南人軍馬,都敢以上千輕騎冒險北進深入,以探俺們虛實,以某所料,他們決然會迅速北上尋求一決的,所以現在,俺們絕不能輕動,先據守好這里,廣布哨探,整束好新附軍馬,等候時機!”
董大郎在后面,聽得眼睛發亮。這才是知兵統帥!銀可術聲名,果然并非幸致,不折不扣是方面統帥之才!也只有在他手下,自己才有再度崛起的機會。因為銀可術知道真女真兵馬不多,要借重新附軍。要是完顏設合馬是他的統帥,那么他董大郎,早就不知死地在何了!
完顏設合馬還想爭辯,銀可術卻不想再理他了,笑著就在親衛簇擁下邁步朝寨墻之內走去,那些作壁上觀的新附將領這個時候才算活了過來,看也不敢看那三具尸首一眼,跟著亂哄哄就朝里面涌。
經過完顏設合馬的時候,銀可術還拍了拍他的肩膀:“設合馬,打仗的事情,你還要多學著一些。對于軍務,你就不要多說什么了,聽命就是,俺到時候還你一場大功可好?到了燕地,這里生口當中女子如何?且放寬心胸,在這里頓上幾日就是了!俺高低也是你叔輩,豈能害你不成?”
銀可術說罷,搖搖擺擺,徑自走了。完顏設合馬臉色鐵青的站在那里,心里咬牙切齒:“不論你說得如何天花亂墜,也是俺們女真的無膽鼠輩而已,這場戰事,某不聽你的了,自然有某自己的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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