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世忠咧嘴一笑,神情凝重了一些:“這樣走太慢,前面馬宣贊和岳家兄弟在古北口再不能撐多久的,加上湯懷也不成,說不定現在女真都已經破口!俺的意思是,俺先領輕騎上前,能接應上前頭的人馬便罷,不能,就給宣贊先拿下一個可以依托戰守的地方來!到時候宣贊帶著重騎和輜重上來,直娘賊的,俺們就和女真韃子硬碰硬一場又何妨?”
蕭看著韓世忠,嘴里只是吐出了兩個字:“檀州。”
韓世忠一怔,隨即反應了過來,點頭笑道:“俺給宣贊拿下來就是!”
蕭又不是白癡,論起智力水準來說,只怕還超過這個時代的大多數人。穿越以來,一直在生死當中掙扎,一直在行伍當中奮戰。身邊又是馬擴韓世忠等軍中老手一直耳濡目染。生死之間,這軍務上的事情,自然學得飛快,女真若然破口,這檀州就是阻擋住他們直抵高梁河最重要的地方!古北口岳飛馬擴的命運如何,他已經強迫自己不要去想了,只要能扼住檀州,他還有將女真死死扼在幽燕邊地,燕山腳下的機會,通過一場決戰,只要取勝,還能將他們趕回去!
蕭看向北面,目光悠遠,低低說了一句:“但愿岳飛和馬擴他們撐得住啊…………”他不等韓世忠回答,轉頭認真的看著韓世忠:“檀州一帶,必須控制在我手中!要是檀州不能掌握,女真在幽燕邊地站住腳,老子只有拍拍屁股掉頭,將手頭這點家當全部交還給童貫,用前面功績換一個不死。哪怕抱著他大腿哭老子也不在乎!這女真韃子的事情,就讓童貫他們去頭疼了,老子無能為力!你自己知道這事情的輕重!”
韓世忠表情肅然,這是他跟隨在蕭身邊之后,第一次被放出去獨當方面。而又是這樣的重任!馬擴和岳飛,只有兩百人,湯懷接應軍馬也不過四百,而且都是才提拔上來的領兵將領,臨陣經驗不過如此。女真南下大軍,足有數千,馬擴也早已和他們說過這些女真人的驚人戰斗力,誰也不知道古北口是不是還在,或者早就喪失。女真人有董大郎這個識途馬引路,又有擊垮大遼帝國的威名在,要是在幽燕邊地站住腳,一呼百應,不知道能造出多大的聲勢!
更不用說還可能有女真大軍源源南下的可能!
他們這幾千沒有后援的人馬,到時候當真是有心無力。蕭將注意力轉到這和女真人的戰事上之后,終于選準了關鍵之處,并且將這重任交給了他韓世忠!
韓世忠一句話也沒有說,只是朝蕭默然拱手。原來大大咧咧的表情,收拾得干干凈凈。
“檀州是俺潑韓五的了!俺在那里靜候宣贊!”
蕭笑笑,側身過去拍拍韓世忠的肩膀,沉默半晌之后,才低低開口:“要是馬宣贊和岳飛還在,給他們帶句話,雖然遲疑了一陣,可我還是來了。這次,是我對不住他們。以后如果大家還能有命,我蕭再不會放棄自己的這些袍澤,而我,也再不會做讓他們失望的決斷!”
韓世忠咧嘴大笑:“只要不是叛國背家,俺也決定,以后就跟著宣贊到底!俺可是能吃能喝,養小老婆還好賭,到時候,可斷不了朝宣贊伸手!”
蕭也給韓世忠逗笑了,擺手趕人:“滾蛋!點上人馬快點走!老子還是窮鬼,你比老子還窮,就敢先在涿州養了兩個外室!要錢老子沒有,要命還有一條!不過你得和全天下的人爭去,不知道這個時候,多少人想要老子的腦袋!”
韓世忠大笑著策馬向前,唿哨一聲:“弟兄們,跟著俺去檀州!輕騎先行一步,晝夜兼程,將女真韃子打回去!男兒大丈夫縱橫天下,總有殺不完的胡虜!”
~~~~~~~~~~~~~~~~~~~~~~~~~~~~~~~~~~~~~~~~~~~~~~~~~~~~~~~~~~燕山腳下的村鎮塢壁,轉瞬之間,就遭遇了一場從北面席卷而來的劫難。
寬肩膀矮個子的女真鐵騎,騎著他們鬃毛未經修剪的戰馬,在這邊地百姓還沒有反應過來之際就呼嘯而至,踏破村寨,擒獲生口,搜擄財物。
而董大郎就沖在最前面,用武力壓迫各處塢壁歸順。為女真鐵騎提供糧草,提供馬料,提供輜重,更提供青壯作為輔兵以壯聲勢。銀可術已經給了他便宜行事的權力,可以以女真名義給當地豪強以官銜,名正順的牧守一方。
女真突然南下,讓邊地州郡都被震驚得目瞪口呆。
這支力量,代遼而立,已經成了既成事實。不過女真一面對天祚帝苦苦追索不休,一面還在平定遼東。誰也沒想到他們會這么快南下。而大宋北伐大軍已經深入幽燕之地腹心。各地自保豪強,這風色可一時還看不準。也只有結寨自保,等待最終結局。
當已經成為遼人噩夢的女真鐵騎突然越過燕山而至的時候,這些地方豪強的反應自然也沒有了懸念。多是開壁納降,接受女真名義。提供這些人馬所需要的一切。要女子生口,也有的是,燕地本來就是流民滿路,各處塢壁也多有這些沒根基的流民,給女真人送上就是。
短短時間,這些女真鐵騎后面就跟上了雜亂的隊列,各處提供的青壯成了輔兵,照料著輜重糧草,還看管著那些屬于女真人的女子生口。這些地方豪強誰也不知道,呼嘯來去的女真鐵騎,也就這么寥寥數百人,再加上董大郎的一點人馬。大隊兵馬,還被古北口卡在燕山那頭,在古北口,還有岳飛在死死卡住!
女真人的后路,遠遠沒有到打通的時候!
可是這個時候的大遼,實在是太脆弱了。除了燕京,和一些較大的州郡,其他地方,已經對不論從哪里來的敵人,都沒有半點抵抗的意志!
女真鐵騎南下的風聲,就從這些投順的邊地塢壁向南海潮一般的席卷而去,直到震動整個燕地!
~~~~~~~~~~~~~~~~~~~~~~~~~~~~~~~~~~~~~~~~~~~~~~~~~~~~~~~~~~~~~~~~~~夜色已經降了下來。不遠處的塢壁緊緊的閉著寨門,墻上插了一圈牛油火把,夜風將火苗扯動得老長,映照出影影綽綽的人形。每個人,都在緊張不安的注視著塢壁之下的景象。
女真鐵騎,并沒有入寨修整,而是在寨墻不遠臨水處,席地幕天,升起了大堆大堆的篝火,在那里熬茶烤肉。這個時候的女真,雖然擄掠起來毫不留情,但是還是極其樸實能戰。大群生口給拘在不遠處自家在啃干糧,也只有寥寥數騎女真帶著才換了主子的輔兵們警戒看管。并沒有拉來多少女子一起胡帝胡天。他們圍坐篝火旁,連酒都未曾沾唇。
所有女真戰士,外面重甲卸了,里面一層皮甲還是不曾卸下,圍坐篝火旁邊,兵刃就在觸手可及的地方,哨探游弋之騎的身影就在遠處的黑暗當中若隱若現。這些閃電般摧垮了一個大帝國的戰士們,在那里低聲談大聲笑,興致到處,還有人在縱情高歌他們的女真小調,每一點聲浪,到了最后都能激起他們一陣粗豪的笑聲。
篝火仿佛將他們的肩膀映得更寬,在黑夜里如同一個個魔影憧憧的大頭巨怪,就是坐在那里,也帶著森然的殺氣和來自北方的徹骨寒意。哪怕現在處于最為放松的狀態,一旦有敵來襲,他們還是會以最快的速度跳上戰馬,將敢于擋在他們馬前的所有敵手踏得粉碎!
夜色當中,除了這些女真戰士的笑語之聲,就只剩下那些他們擄掠的生口偶爾發出的三兩聲抽泣,也轉瞬就消失在夜風當中。
外圍游弋的哨探,突然向這里傳來尖利的唿哨聲音。篝火之側的女真戰士都是馬上住了談笑,繃緊身體戒備,有的已經將兵刃抓在手中,女真戰士的篝火本來就分散,馬洗刷過了,喂過了,備馬卸了馬鞍肚帶,主馬卻至少有一半還扎束得整整齊齊。一旦動作,就可以有幾支小隊迎向敵人來襲方向,為后面大隊集結贏得時間。這個時候的女真,還完全是一個戰斗民族!
在隊伍當中的三兩個帶隊謀克卻笑著擺手:“是董大郎那廝!這家伙打仗不成,帶著俺們行獵卻是好手,要不是他,哪有那么多寨子塢壁望風歸降?看來不管打哪里,總得有幾個這樣的家伙帶路!”
大多數女真戰士都放松下來,繼續他們的談笑議論,但是還有幾十人翻身上馬,迎了過去,做萬一的準備。
夜色當中,不多一會兒就看見這迎上去的幾十騎女真回頭,夾著十余騎而來,正是董大郎所部心腹嫡系。這些追隨他翻越燕山的都是老常勝軍,戰馬是選繳獲中的好馬,身上甲葉也是遼人當初的軍國重器鐵甲,除了戰斗力不如,裝備一點也不差似女真嫡系軍馬。
董大郎就在這十余騎頭里,看來是一路疾馳過來,滿頭滿臉的大汗。在他身邊,還有幾個服色雜亂的漢子,身上甲胄也不完全,看來就是董大郎搜羅的望風歸附的當地豪強中人了。
董大郎他們到來,在場女真甲士都發出了一陣嗤笑的聲音,放肆一些的,還對著董大郎指指點點,滿滿的都是鄙視。但是董大郎就是有這份功夫,對周遭一切都是視而不見,急匆匆的直奔向領兵謀克所在的篝火堆,遠遠的就已經翻身下馬,帶著那幾個當地豪強恭謹的直奔過去。
人還未曾到跟前,董大郎就已經叉手行禮,也不知道是不是得了他的示意,那幾個當地豪強撲通一聲就跪了下來,雙手撐地,不敢仰視。
“宗設貴人,斡朵貴人,拉合馬貴人,這是前路檀州左近幾個塢壁之主,聞女真天威南臨,輸誠易幟,發自肺腑,求三位貴人收納!”
這三個謀克都是完顏家的,最大的也不過才三十出頭。女真人打仗本事那是百年來漁獵鍛煉出來的,這收復地方豪強的本事還在摸索當中。銀可術對他們事先也有所交代,本來大剌剌的坐在那里的三個女真謀克對望一眼,都起身起來,捺著性子將這幾個塢壁土豪扶起,歲數最大,穩重一些的宗設還擠出點笑容,拍拍他們肩膀:“好生做,跟著俺們大女真,都管,元帥,什么官都有得做!你們塢壁寨子,有多少好馬,有多少能打仗的精壯?糧草什么的,隨份就可以了,投靠了俺們,總不會讓你們吃虧!”
看起來最為年輕剽悍,臉上有著長長傷疤的斡朵,卻朝著董大郎笑道:“燕山那里,南人面前大郎你進一步退兩步,現在卻跑得飛快,俺們都不如你!看來銀可術交代得沒錯,這個時候,你才能派上用場!”
看到女真對董大郎的態度,幾個地方小土豪都忍不住看了他一眼。董大郎人熟地熟,常勝軍郭家小董之名,當年在幽燕之地也算是一個人物。敗逃投奔女真的時候,也經過了這里,還向經過塢壁要了一點供應,算是都有交情。這次邊地大震,女真席卷,他們自然也被震動,董大郎提兵打著女真旗號而至,沒費多少周折就開寨納降。反正他們也總要找一個主子投靠。
大家總以為董大郎現在掛著這么大的頭銜,在女真那頭總算是個人物,沒想到在這些真女真面前,卻直這般被輕視!
董大郎卻根本不顧這些人異樣的目光,只是看著宗設等三人,抱拳疾聲道:“宗設貴人,這些都可以慢慢商量,俺們女真豈能虧待來人?要緊的是這些塢壁之主,都是離檀州不遠,他們回報,今日臨晚的時候,已經有宋軍一隊騎軍,迫近檀州!檀州所在,就是幽燕邊地最要緊的地方,俺們得此,可以依托此處,俯視燕京,但得宗翰主帥援軍接應,燕京不足取也!
…………可萬一南人據此,就可依托檀州,將俺們限制在這幽燕邊地!此處不過燕云窮鄉僻壤,而燕京,才是財貨山積,更有無數生口,遼人公卿貴女,全集于此。這才是值得女真鐵騎南下的真正目標!
三位貴人,現在要緊的事情,就是連夜出動,以俺本部為先鋒,拿下檀州!”
三個謀克對望一眼,南下之前,這一帶的山川地勢,要害之處,他們多少也有些了解。檀州要緊,大家自然知道。可是現在兼程趕去,仿佛就變成董大郎指揮他們了。燕山董大郎敗陣,讓他們對這個姓董的輕視到了骨子里頭,聽他調遣行事,豈不是笑話?
再說了,雖然見識到南人絕非軟弱可欺,但是一離開燕山那些崎嶇難行的山地,眼前是足可縱橫馳奔的山地,女真甲士,頓時就如同解開了束縛一般,天下雖大,南人雖然尚能戰,又何嘗能是女真健兒的對手?
南人取了檀州,當真的要奪的時候,再搶回來就是了,直什么鳥緊?
三人對望,最后都心意相同。斡朵哼了一聲,不屑的將頭轉了過去,拉合馬也只是嘿嘿冷笑。宗設勉強笑道:“檀州要緊!大郎,你先打前站,去搶就是了。拿不下來,再說話就是,反正銀可術已經給了你全權…………”
旁邊斡朵終于忍不住,扭臉過來冷笑道:“難道是你敗得怕了,看見南人就要尿了褲子,非得討著俺們女真鐵騎,才敢和南人照面?俺們收你下來,不是光為了吃飯!一敗再敗,到時候看宗翰銀可術還會不會保你!”
幾個地方豪強,用萬分尷尬的目光看著董大郎,一句話也不敢說。董大郎僵在那里,良久未曾說話,在這一刻,他一向高大的身形都顯得略略的佝僂了下去,但是轉瞬之間,他的脊背又挺了起來。
“…………三位貴人,俺董大郎對女真事業一片忠心,可鑒日月!檀州之要害,不必多說了,俺這就先期領兵前去,打下檀州,城中財帛子女,俺董大郎不取半分!為女真拿下燕京,定鼎燕云,才是俺董大郎此行心愿,縱死何傷?三位貴人,俺董大郎領本部兵馬先行一步!
…………南人北伐之師,有十余萬,南人更擅守城,據檀州之后,俺們就真的難以寸進了,俺們此行,以女真數年滅遼之威名,難道就只是掃蕩邊地這些塢壁城寨么?”
說罷此話,董大郎掉頭就,翻身上馬唿哨一聲,帶著從人就縱蹄遠去。
斡朵和拉合馬站在那里,看著董大郎第一次在他們這些女真將領面前發作,都氣得臉漲得通紅。斡朵怪叫一聲:“俺去抽他一頓鞭子,讓他知道,誰才是主子!”
宗設卻一把拉住他,沉吟道:“董大郎可惡,可他說得沒錯,俺們要是只是打個轉就回去,宗翰和銀可術那里須交代不過去,銀可術都替俺們去打古北口了,放俺們在這里快活!
檀州須是要緊的地方,俺們就去罷,不過跟在董大郎后面,看這廝在南人手里又吃了敗仗,再去收拾局勢…………這董大郎一敗再敗,銀可術也保不住他了!”
拉合馬一擊掌:“宗設,就這么干!這董大郎口口聲聲俺女真俺女真的,他算哪門子女真?更不用說,他都能連舍了兩個老子!一旦吃飽了,俺們女真身上,他也會啃上一口,還不如早早收拾了要緊!”
三名謀克商議定了事情,頓時就分開四下傳令,女真騎士聞命立刻整束,唿哨上馬。后面擄獲的生口,叫開旁邊塢壁安頓,只帶精壯輔兵跟著他們前行。一切戰前事務,安排得既快又穩,打仗對于這些女真人來說,就可吃飯一樣再自然不過。
看著身邊這些粗壯的女真甲士穿梭往來,誰也沒多看他們一眼。幾個跟著董大郎來投的地方土豪,尷尬的站在那里,一動不敢動。有的時候還得趕緊給經過的女真兵將讓路。
宗設已經翻身上馬,輔兵替他安頓好掛在備馬上的甲包。一轉頭間,看到了這幾個地方土豪,宗設用馬鞭指著他們笑道:“倒忘了你們!如何,能抽出多少可以上陣的精壯出來?投了俺們,就得見見血,得了什么,總少不了你們一份!你們瞧著吧,這個天下,沒有人能當俺們女真鐵騎一擊,這燕云之地,是俺們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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